陈渊神情微动。
玄冥真水。
从破碎神魂烙印中解析出的这四个字，与他预想不同。
此非灵液，而是一门精妙绝伦的“调和”之术。以至阴之水为基，融神魂念力，以特殊手法炼制而成。
这块冰髓灵玉，正是承载此法的基底之一。
烙印中残存信息显示，此法对施法者的神魂掌控力要求极高。需将地火之阳与寒气之阴，以神念为引，在微观层面达成一种动态平衡，不容丝毫差池。稍有不慎，虽不至玉石俱焚，却会前功尽弃，损伤灵物根基。
此法非净化，而是一种对法则之力的极致操控。
而那星图坐标，则指向云梦大泽深处，一处名为幽月寒潭的绝地。
据丹霞真人记忆，那地方阴气森森，潭水寒意彻骨，是天然至阴之地，寻常修士靠近便会被冻结神魂，正是施展此法的绝佳之地。
至于最后的“道宫”与“钥匙”，信息残缺，无法拼凑出完整含义，但陈渊直觉此事牵扯甚大。
一个计划，在陈渊心中成型。
于陈渊而言，所谓的风险，只是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
而这精妙的调和之法，被封印的残魂，幽月寒潭的绝地，恰好可以串联起来，为某些人备下了一份大礼。
他未在临时洞府久留，身形一动，返回丹霞谷。
回到谷中，他未先处理神莲，反而来到灵田前。
晚萤正在给灵豚来福喂食，见师尊回来，便跑了过来。
“师尊！”
陈渊点头，目光落在萎靡不振的九窍蕴神莲上。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看似检查莲叶上的黑点。
实则，一缕道域之力已无声顺着莲茎，渗入下方的地火元脉。
他未净化那丝地火煞气，反而以归墟之力，将其从地脉深处，又引出一丝。
这一丝煞气，在他的操控下，精准注入莲苗根须。
莲叶上的黑点，边缘又扩了一圈，愈发明显。
整株莲苗仿佛被抽走精气神，叶片微垂，蓬勃生机变得晦暗。
晚萤看在眼里，小脸满是心疼。
“师尊，它————它好象更严重了。”
“恩。”陈渊起身，脸上现出凝重与疲惫之色。
“问题比我想的要棘手，必须立刻动身，查找解决之法。”
他转身匆匆走入洞府，开始收拾行装，一副火烧眉毛、准备出远门的模样。
他故意弄出不小的动静，法力波动也显得有些紊乱，似乎内心焦躁不安。
碧波潭，水榭之中。
碧波姥姥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空无一物。
——
她浑浊的双眼微闭，心中却在反复思量着云梦宝会上的那一幕。
丹霞老鬼，先是豪掷三十万灵石，气走玄冰宫少主，尽显财大气粗。可他竞拍的，偏偏是用途单一、专门克制火毒的冰髓灵玉。
一个寿元将近、身受重伤的老魔头，突然变得如此富有，又如此急切地寻求疗伤之物，这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事出反常必有妖。
碧波姥姥活了数百年，从不相信巧合。她更相信，丹霞老鬼身上，一定发生了某种她不知道的惊天变故。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在身前轻轻一点。
一门秘术无声运转。
望气观运。
她的神念跨越千里，悄无声息地降临丹霞谷上空。
在她的“视野”中，丹霞谷气运昌盛，地火充盈，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唯独在山谷内核处，代表“丹霞真人”气运的光华却晦暗不明，有黑气缠绕，如风中残烛，行将熄灭。
“果然————他的根基已经烂透了。
碧波姥姥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的神念继续深入，很快便“看”到了那株灵田中的九窍蕴神莲。虽然她不认得此物，但那莲苗散发出的磅礴生机与道韵，即便隔着千里，也让她心头一震。
逆天神物！
而此刻，这神物正被一股黑气侵蚀，与丹霞老鬼身上的衰败之气如出一辙。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丹霞老鬼走了狗屎运，得到了这逆天神物。但这神物却与他自身功法或是地脉相冲，产生了反噬，让他走火入魔，如今正处在生死边缘。冰髓灵玉，便是他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她“看”到丹霞老鬼行色匆匆地从洞府中冲出，驾驭着火云，气息紊乱地朝着云梦泽深处飞去。
那个方向————是幽月寒潭！
碧波姥姥瞬间恍然大悟。
她心下大定，认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夺取丹霞谷所有秘密的最好时机。
她立刻取出水光纸鹤，在玉简中“好心”地刻下一段讯息。
“道友行色匆匆，可是要去幽月寒潭？那地方最近颇不平静，据说有异兽出没，十分危险。你如今状态不佳，独自前往恐有不测。也罢，老身近日正好无事，便去那附近走一遭，若真有危险，也可为你护法一二，助你安心施为。”
讯息发出，碧波姥姥脸上的得意之色愈浓。
她相信，这个走投无路的丹霞真人，看到这封雪中送炭的回信，定会视她为救命稻草。
到那时，是杀是剐，还不是她一念之间的事。
与此同时。
距离云梦泽数千里之外的一座冰宫之中。
——
凌子寒面沉如水，站在一面巨大的玄冰镜前。
镜面上光华流转，汇聚成一个光点，正在云梦泽的版图上缓缓移动。
“寻踪冰镜————终于锁定你了。”
凌子寒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与杀机。
拍卖会上的耻辱，是他此生未有之大辱。
他发现，光点移动的方向，正指向幽月寒潭。
“幽月寒潭？”
凌子寒一愣，随即大笑。
“好！真是天助我也！”
那潭水的至阴环境，能将其玄冰功法威力增幅三成。
他认定，此乃复仇的良机。
“丹霞老鬼，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自己跑到一个能让我实力大增的地方！
“”
他当即下令，离开冰宫，化作流光，朝云梦泽疾驰而去。
螳螂，已然入局。
黄雀，也已升空。
幽月寒潭，在云梦大泽极西之地，是个百里天坑。
潭水色黑，不见其底，常年笼罩着阴寒雾气。
寻常修士不敢靠近，百里之外便觉法力滞涩，神魂刺痛。
陈渊驾驭火云，落在潭边。
他身上丹霞真人的气息虚浮，火云光芒黯淡，似随时都会熄灭。
潭边黑礁覆着玄冰，阴气弥漫，能冻人神魂。
陈渊却浑然不觉。
他肉身受过地火淬炼，不侵寒暑，《太白戮神诀》护持神魂，此地阴气于他不过清风。
他沿潭边缓行，神识铺开，印证神魂烙印中的星图坐标。
不久，他在一处崖壁下停步。
此地看似寻常，陈渊却感知到壁后有座天然冰窟，阴寒之气十倍于外。
他未破开崖壁，只作法力不支状，跟跄坐倒在地，不住咳嗽。
“咳咳————咳————”
他取出冰髓灵玉捧于掌心，恰好收到碧波姥姥传讯。
陈渊脸上现出狂喜，连忙回复玉简，言辞恳切，谢其援手，并告知自己将在石壁下施法，请她护法。
事毕，他便开始动作。
万象归墟界无声展开，笼罩自身与冰髓灵玉。
他引来一丝地火煞气，又调动灵玉中的至寒之气。
两股相克之力，便在他的道域内冲突起来。
轰然一声，能量涟漪以他为中心散开。
赤红火光与冰蓝寒气交织，发出嗤嗤声响。
周遭礁石时而赤红，时而复上新冰。
陈渊身躯颤斗，脸色愈发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他此番模样，活象个技艺不精的工匠，强融水火，眼看就要被反噬之力撕碎。
此乃《玄冥真水》残法中所载最凶险的一步，阴阳初调。
寻常修士如此施为，十死无生。
但于陈渊，不过是在道域内的一次演练。
所有狂暴能量皆被归墟之力束于三尺之内，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尽在掌控。
他要的，便是这濒临失控的假象，好让猎物放下戒心，自入陷阱。
时间缓缓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
远处一道水光凝聚，现出碧波姥姥老态龙钟的身影。
她未靠近，只立于高崖上，一双浊眼闪着精光，观察潭边混乱的能量。
丹霞真人的惨状，身前赤红与冰蓝交织的能量，还有那如风中残烛的气运之火，尽收她眼底。
一切，都与她所料不差。
这老鬼，果真在用冰髓灵玉调和地火反噬。
看样子，已到了最紧要也最虚弱的关头。
败，则身死道消。
成，也不过是暂压伤势，苟延残喘。
碧波姥姥自不会让他功成。
但她不急于动手。
她在等，等他心神法力耗尽，防备最松懈之时。
她要用最小的力气，夺走他的一切，包括那株神物，和他数百年的积攒。
“丹霞道友，老身来了。”
碧波姥姥的声音传了过去。
“你安心施为，周遭有老身为你看护。”
说着，她缓步走下高崖，在陈渊百丈外一块礁石上盘膝坐下，摆出护法姿态o
陈渊艰难抬头，投去感激一瞥，便又闭上双眼，全力对抗身前的能量。
两人各怀心思，皆以为胜券在握。
一个自认猎人，一个静观猎物入瓮。
潭边一时寂静，唯有那能量旋涡不断涨缩，发出沉闷轰鸣。
一炷香后。
“噗——”
陈渊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至极点。
身前的能量旋涡随之剧烈一颤，似要失控，向外扩张。
时机已到！
碧波姥姥浊眼中厉色一闪。
就是此刻！
她未祭法宝，也未施展大法术。
干枯手指只在身前一划。
一滴墨黑潭水从地面升起，无声融入空气。
此乃她修炼数百年的本命神通，玄冥重水。
此水无形无相，却重若山岳，可穿透护盾，直入丹田，封镇气海。
那滴玄冥重水穿过百丈，越过能量风暴，直奔陈渊丹田而去。
碧波姥姥脸上已露出笑容，仿佛看见丹霞老鬼丹田被封，法力溃散，绝望倒地的景象。
然而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滴足以镇压同阶的玄冥重水，触及陈渊身体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未起半点涟漪，也无任何效用，仿佛打出的只是一滴凡水。
“怎么回事？”
碧波姥姥心头大震，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就在她失神瞬间。
一个声音自天际滚滚而来，带着威势。
“丹霞老鬼！碧波老妖！你们的死期到了！”
话音未落，一道冰蓝剑光已裹着风雪，从云中斩落！
剑光未至，剑意已笼罩百里。
幽月寒潭温度骤降，空气凝结冰晶。
碧波姥姥脸色剧变。
她来不及细思神通为何失效，身形一晃化作水影，险险避开剑光锋芒。
轰隆！
剑光斩落。碧波姥姥先前盘坐的玄冰礁石，连同下方百丈土地，先是被冻结，而后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半空中，一个白衣年轻人悬浮，面容俊美，却带着煞气。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
正是玄冰宫少主，凌子寒。
他俯视下方二人，脸上杀意与快意毫不掩饰。
“一个将死的老鬼，一个藏头露尾的老妖，正好，今日将你们一并埋葬在此地！”
凌子寒声音中满是自信。
此地是幽月寒潭，他的玄冰功法威力倍增，有信心将这两个筑基大圆满尽数留下。
碧波姥姥稳住身形，脸色阴沉。
她活了数百年，何曾受过这等辱骂。
“玄冰宫的小辈，当真以为云梦泽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老妖婆，少说废话！”
凌子寒懒得多言，并指如剑，再次一挥。
这一次，千百道玄冰剑气交织成网，同时罩向碧波姥姥与风暴中心的陈渊。
他要一举将二人解决。
碧波姥姥冷哼，双手掐诀。身下潭水翻涌，道道漆黑水幕冲天而起，于身前结成一面水盾。
叮叮当当！
无数剑气斩在水盾上，激起层层涟漪，却无法洞穿。
水盾虽挡住剑气，但彻骨寒意依旧透入，让碧波姥姥法力运转一滞。
她心中暗骂，这小辈的功法，在这鬼地方确实占了便宜。
另一边。
陈渊身处风暴中心，面对漫天剑气，却恍若未觉。
他依旧维持着身前的能量旋涡，任由剑气斩来。
然而，那些玄冰剑气在靠近陈渊三尺时，竟被赤红与冰蓝交织的能量旋涡卷入其中。
没有声响。
剑气如投入磨盘的豆子，瞬间被分解吞噬，反倒让能量旋涡更加狂暴。
凌子寒瞳孔一缩。
这是何种法术？
他看不懂。
却能感到那老鬼的气息，正在狂暴能量中衰败下去。
“哼，垂死挣扎！”
他认定，这不过是丹霞老鬼在燃烧本源，做最后抵抗。
他不再理会陈渊，将全部心神放在碧波姥姥身上。在他看来，这老妖婆才是眼下大敌。
“给我破！”
凌子寒厉喝，双手结印，一道玄冰神光在掌心汇聚，轰向碧波姥姥的水盾。
碧波姥姥不敢怠慢，亦是催动全力，漆黑潭水化作一条水龙，咆哮迎上。
轰！
冰与水相撞，威能爆发，整个幽月寒潭为之震动。能量馀波席卷四方。
而在中心，那“丹霞真人”缓缓睁眼。
眼中没有痛苦挣扎，只有一片平静。
好戏，开场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的能量旋涡中，轻轻一点。
万象归墟界，悄然运转。
一股无形牵引之力，作用于战场之上。
与水龙缠斗的玄冰神光，忽有一丝力量被无声剥离，引向陈渊。那条水龙，亦有一缕本源水汽被牵引而来。
两股力量在陈渊道域内，被解析、重组。
随后，他将那丝玄冰之力打向碧波姥姥的水盾，又将那缕水行元气无声融入凌子寒的攻击。
正在激战的二人，同时感到一丝不对。
碧波姥姥骇然发现，水盾上竟凭空多了一层玄冰，寒气倒灌，法力消耗瞬间大了三成。
“你————你在我的神通里做了手脚！”她惊怒看向凌子寒。
凌子寒亦是错愕。
他感到自己的玄冰神光威力被削弱一丝，多了一股不属于己身的阴柔水汽。
“妖言惑众！”
他只当是这老妖婆的诡计，攻势更为凌厉。
于是，战场景象愈发诡异。
二人斗得越凶，被剥离的力量便越多。
这些力量经陈渊之手，又反过来作用于对方身上，让战局更为激烈。
他们如同被蒙住双眼的困兽，在陈渊暗中操纵下攻击彼此，却不知自己每次出手，都有部分力量被抽走，化作攻向自己的利刃。
陈渊安坐风暴中心，静观两大修士能量对轰。
他甚至有馀暇，将两人攻击中的法则碎片，吸入道域解析感悟。
玄冰宫的玄冰法则，霸道纯粹。
碧波姥姥的水行法则，阴柔诡谲。
这些，皆是养料。
短短片刻，他对这两种法则的理解，便又深了一层。
“差不多了。”
陈渊感到二人怒火杀意已至顶点，法力也消耗大半。
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他不再只牵引一丝力量。
他将道域的吸力，猛然加大了十倍！
轰！
凌子寒与碧波姥姥同时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陈渊处传来。
体内法力竟不受控制，朝那个方向倾泻而去。
两人大惊失色，不约而同停下攻击，想要抽身后退。
但，晚了。
“多谢二位道友为我护法。”
一道沙哑平淡的声音，从能量旋涡中传出。
那声音里，再无半分虚弱与痛苦。
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凌子寒和碧波姥姥，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意识到，自己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