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人造神
对于一个人类而言,擅自闯入机动城是十分不明智的决定,这座城市非常的庞大,并且不对外开放,曾有过不少不知死活的记者试图闯入这座青蓝之手建造出来的建筑学奇迹,有的还算走运,在迷路了几天之后被路过的哥布尔给带了出来,有的则是不幸跌入某个正在变化的裂隙之内,在齿轮和蒸汽之间变成了一滩碎肉。
就连锻星工坊的内部人员也偶有在机动城内失踪的家伙,不过哥布尔曾经明令禁止任何人在未邀请的情况下进入机动城,即便是那些失踪者的家属想要讨要说法,也多半会在这商人之城无果而终。
久而久之,机动城也就成了个都市传说一样的神秘地方。只有哥布尔可以自由进出,人类贸然进入就是自寻死路。
机动城的内部,所有的工厂都在满负荷的生产,蒸汽过路喷发出的热气让这里的温度凭空比外界高出十度左右,灼热的气温让人呼吸困难,稍微走几步路就满头大汗。
铁锈的味道和刺耳的噪音是这里的主旋律,道路上没什么闲逛的人,即便是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哥布尔,它们的脸上也是庄重严肃,身上穿着的并不是以前那种象是厨师围裙一样的粗布兜兜,而是并不适合做重体力活的黑色礼服。
那种往往出现在葬礼上的纯黑礼服如今套在这些哥布尔工匠身上,显得他们绿油油的大脑袋格外的滑稽,那身礼服被大片大片的机油染的黄一块黑一块,甚至衣角都有被火焰烧焦的痕迹,在这炎热的环境下穿这种不透风的衣服,对谁来说都是折磨,可那些哥布尔一反常态的穿着。
“他们是在给螺丝和螺母悼念吗?”
“恩。”
铆钉面色忧愁。
“两年前,父亲和叔叔被确认死亡,他们的遗体被诗心龙商会找了回来,爷爷和二叔十分伤心,之后大家都穿上了这样的衣服,工厂里的气氛也变得很可怕,比以前更憋闷了。”
“—这样啊。”
洛文皱了皱眉头,说实话,和他谈得上有交情的其实也就只有老爷子和如同小弟一样的螺纹,螺丝和螺母比起结义兄弟,更象是关系十分远的亲戚,他们都是不怎么爱说话的人,整日把自己恋在工坊里面的研究者,虽谈不上什么坏人,
但因为过度的排斥社交,洛文也对这两位死去的哥布尔没什么印象。
他们的死亡在洛文心中缺乏具体的概念,他为老爷子和螺纹感到遗撼,却无法感同身受那份亲人离世的痛苦。
两人一路走到了一座城镇内最特殊的建筑跟前。
这是个外形象是哥布尔颅骨一样的金属建筑,高达二十馀米,洛文那大就是好,硬就是棒的审美多少就是受到哥布尔们的影响,颅骨的眼窝冒出熔岩一样的火光,它的额骨大大张开着,嘴巴里面就是入口,一排整齐而又锋利的疗牙曾让年幼的洛文在上面磕破过膝盖,到现在洛文还是对这尖尖的牙齿心有馀悸。
不过让洛文稍显欣慰的,是在那张开的血盆大口之外,站着一个身材佝楼,
身高不过一米二三的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褂,头上带着圆顶礼帽,帽子上别着一朵白色的花。
它的皮肤不似其他哥布尔一样翠绿,反而显露出微微的褐色来,长鼻子下面是花白的胡子,那胡子很长,几乎复盖到他的胸口。
老人双手住着一根空心水管当做拐杖,远远的看向迎来的洛文,抬起了头来。
随着那张脸暴露在阳光下,老人右半边的金属脸露了出来。
他的右侧透露完全被金属和机械取代,眼窝内侧是金属透镜,而左半边的脸上皱纹堆积,眼窝红肿,眼球红彤彤的,让人很容易联想到野生的哥布尔。
“小洛文来了啊——你终于来了啊。”
比起行为举止已经和人类没什么差别的铆钉,老哥布尔不论是长相还是动作都十分接近他们野蛮的亲戚,可面对着洛文,老哥布尔的胡子抖了抖,他抬起枯瘦的手在空气中晃了晃,哆哆嗦嗦地走到洛文跟前。
看着老哥布尔那随时要摔倒的模样,洛文心疼的连忙跑过去扶,可老哥布尔抬起手里的空心水管拦住了洛文伸过来的手,反而在他的手心叩了一下,几颗圆滚滚的糖球从空心水管里面滚到了洛文的手心。
“吃,吃一一”
老哥布尔咧开了嘴,着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着洛文手里的糖球。
“谢谢老爷子。”
洛文将糖球分出来一半递给铆钉,随后毫无防备的一把将糖球塞到了嘴巴里,就象是小时候那样。
老哥布尔授着胡子,看着还和小时候一样,一吃糖就不自觉傻兮兮笑出来的洛文,想要抬手揉一揉洛文的脑袋,可是两人的身高早已经是天差地别,即便是他起脚,也够不到洛文的脑袋了。
“铆,铆钉一一去玩吧,我,和你的大伯父————-有话要说。”
老哥布尔颤颤巍巍地驱赶了自己的孙子,随后挽住了洛文的骼膊,不由分说的把洛文往那造型奇特的颅骨嘴巴里拉。
铆钉欲言又止,只能求助地看着洛文,希望他能够劝说自己的爷爷,洛文回头对着铆钉点了点头,而后跟着老哥布尔一起进入了那间实验室。
“你,你—你—坐那儿。”
老哥布尔已经岁数很大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一路上洛文想要扶他都执得不让,直到进入了工作间内部,他才强拉着洛文坐在了一个低矮的板凳上。
洛文不知所措,但也出于对长者的敬重,老老实实的一屁股坐在如今对他来说已经十分矮小的凳子上。
老哥布尔看洛文坐稳当了,这才后退两步,撩开长袍的下摆,将水管放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把脑袋深深地伏了下去。
“谢谢你—”
“老爷子!你这是做什么!!”
“坐着!别,别拦着我—”
哥布尔老人制止了洛文,他的脑袋在地板上用力地砸了一下,随后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与坐下的洛文平视。
仅剩的那颗眼球里涌动着泪花:“你,你做到了,杀死了那个教皇,强大的,魔王诺纹妲都不会去招惹的存在。你在教国的所作所为我都了解了——-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了给那两个孩子复仇才做的这些,可我依旧要感谢你——感谢你—”
“老爷子,别哭了。”
洛文心疼的抬起手擦拭着老哥布尔浑浊的眼泪,眼前这头瘦弱,矮小的哥布尔其实是个相当值得洛文敬重的存在。
他亲眼见识过哥布尔科技给兰顿巴坦带来的改变,许多比哥布尔强大太多的人类在他们的帮助下有了工作,有了饭吃。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接触到了这哥布尔一家子,洛文对“人类”的定义才会发生变化,才没有成为外界想象的那样纯粹人类种族主义者。
看到比记忆中瘦弱了更多,衰老了更多的哥布尔,洛文叹息了一声:“铆钉让我过来劝劝你,不要一直待在工厂里面。我看你比以前虚弱太多了,你的岁数已经很大了,可不能再象以前那样胡来了。”
“不——为了给那两个可怜的孩子复仇,我不能休息—”
“可我已经一一”
“不一样,孩子,不一样——我虽然把你当做哥布尔的血亲看待,但你终究不是哥布尔———明白吗,孩子?”
老哥布尔抬起头来看着洛文:“我们不能总是仰仗着你来提我们解决麻烦——这次死的是我的两个孩子,你凑巧赶上了·——可如果下一次,死去的是我的孙子,或者是我孙子的孩子—我不能总是指望你—你,你也不应该为我们这些哥布尔出头。”
“这——”
洛文挠了挠头。
他虽然情商不高,但他明白,老爷子心中依旧放不下仇恨。
的确,洛文会为了活不下去,马上要饿死的人无条件出手,却绝不会插手他人的仇恨与恩怨。
仇恨,又是仇恨—
“老爷子,我嘴巴笨,只是,那个———你也不应当这样逼迫自己—
“呵呵,好孩子。你不懂,你不是哥布尔,有些事情你永远不懂。“
老人泪盈盈地看着洛文,他遗撼地摇了摇头:“你生来强大,在我们眼里能把我们全家的狼狐逃窜的同族,对你而言不过是一顿开胃小菜。你生来就是人类,天生就属于这个社会,不需要象我们一样通过努力工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不需要和那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狗屁说辞做对抗—”
“好孩子,我不是在责备你。你做了许多对于一个人类而言没必要做的事情,我也很庆幸能在来到人类世界之前先遇到了你,遇到了那个血液女土,你们二位对我们融入人类社会贡献颇多—”
老哥布尔颤颤巍巍地叹了一口气:“总而言之,铆钉那孩子我会找他好好说的,这些事,你不要管了。你已经做的够多了。”
洛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心里明白,自己到底是没能实现对铆钉的承诺。
遗撼的心情在心中悄然蔓延,不过他这一趟来可不只是为了帮铆钉劝人。
“老爷子,那我问您另一个问题———您知道亚历桑德吗?”
明显的。
很明显的。
老哥布尔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来,几乎象是一头野生的哥布尔一样反手握住了空心水管,独眼瞪的很大,甚至下意识地向洛文展露出来了敌意。
“你一一不,不,好孩子,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铆钉不知道这些,其他人也不知道这些,哥布尔不会对你说出这个名字—-你,你偷偷调查我了?”
“”—-我在雾中之城见到过,那是一间很大的工厂。”
洛文虽然不明百老哥布尔爆发出的敌意,但还是说出了自己在雾中世界的见闻,包括失踪的温答和齐尔芙拉,以及那亚历桑德的工厂大门上烙印着的青蓝之手的标记。
“哦——什么,这太匪夷所思了。””
老哥布尔听的有些迷糊,洛文的讲述能力本来就有些糟糕,饶是他那颗比同族聪明万倍不止的大脑也思索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明白洛文在说什么。
听到洛文说到昨晚的决战之后,他喃喃看着洛文,眼眸中虽然倒映着洛文的身影,但老哥布尔显然已经有些神游天外。
“未来,未来——也就是说,我成功了—
“您成功了什么?亚历桑德果然是您制造的?”
“不,不是,但,但是也是。哈哈,我成功了————
他突然高兴了起来,捏紧了拳头,那只眼晴赤红赤红的。
“人造神明,人造神明,亚历桑德,亚历桑德———-我成功了,是了,我成功了。”
他原地转起来圈,挥舞着手中的钢管,手舞足蹈,明明穿着人类社会的服装,他却象是那些披着兽皮的哥布尔一样,跳了一段原始而野蛮的狩猎舞。
洛文的屁股离开了椅子,他站了起来,看着手舞足蹈的老哥布尔,声音有些沉。
“老爷子,您的意思是说,亚历桑德真的是您制作的温答和齐尔芙拉的失踪,也和您有关?包括夜晚那会让人消失的大雾也——”
听到洛文沉闷的声音,老哥布尔才停止了舞蹈,他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拉低了礼帽的帽檐。
“好孩子,哦,不不,当然不会,你对我们哥布尔而言是恩人,我怎么会对你身边人下手呢。”
“—老爷子?”
听到洛文起疑的声音,哥布尔慌忙抬头解释:“我真的不知道,包括你说的那个,让人消失的大雾,我保证,我对着我死去的两个孩子保证,我的计划里自始始终不需要出现任何牺牲者,也从未有什么关于大雾的设计。”
老哥布尔的话说的很急切,话语里也透露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欣喜。
“你去找别人吧,这些都和我无关,不,不不,好孩子,你不能走,你得好好跟我描述一下,你遇到的那个亚历桑德是什么样子?”
老人抬起头来扯住了洛文的骼膊。
“告诉我,属于我们哥布尔的神明,那完美的,消灭了一切歧视,不平等,
压迫的完美之神,到底是何等的尊荣。”
哥布尔的眼里面闪铄着光,那是洛文熟悉的光。
他不久之前才见过一次,是了,是了,记得那个老教皇在变成至高天使之前,也是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痴着——
“老爷子,能告诉我关于亚历桑德更多的情报吗?温答告诉我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能,孩子,那个叫温答的在骗你。完美之神,那可是完美之神,是属于我们哥布尔—不,不不,是属于我们人类的神,它是能够带领我们摆脱神明的控制,由人创造,为人服务,没有任何私心的神。”
老哥布尔夸张的挥舞着手脚:“我们拥有同样的智慧,可以相互沟通的语言,能够彼此理解的心情。可是为什么我们会自相残杀,孩子,你还不明白吗,
是因为神的存在啊。”
“啊?”
“暗黑精灵因为罗丝而受到了牵连和诅咒,与曾经的血亲成为了永生永世的仇敌。哥布尔因为弱小而丑陋的外貌,不受到任何神的庇佑,所以成为了人人可欺的魔物。就连你们人类自身圣光神与黑暗女土的信徒彼此征伐不休,明明你们有一样的先祖,你们的样貌彼此更加接近,可是还是在神灵的驱使之下,不停地相互鄙夷,相互杀戮。”
老哥布尔握住了拳头,狂热的对洛文说道。
“太久了,我们太久没有一个属于人类的神了。对,只属于我们这些生活在地面的人类。”
“我曾经伺奉过两尊神。”
“第一个神只并不介意种族的差异,他接纳了我这个弱小的哥布尔,愿意给我智慧的开蒙和启迪一一可是他太胆小了,他因为自己的顾忌,大肆限制信徒的智慧,他不允许信徒比自己更聪明,不允许信徒靠着智慧摆脱自己的宿命。”
“因此我背叛了他,我知道,在那个神眼里我始终是个哥布尔,始终是个聪明一点的哥布尔。”
“第二个神只并不在乎尊卑,她在神界格外的弱小,最能够和我们哥布尔平等相处。她欣赏并接纳了我的智慧,愿意创造一个哥布尔也能平安生活的世界。”
“但孩子,没有神,我们在这个世界寸步难行啊—
“所以孩子,我们需要有一个属于人类的神,不需要我们去信仰,主动为我们人类服务,愿意拿出伟大神力,如同奴仆一样为我们提供所有因为我们是它的创造者,我们说什么它就听什么。”
“它不会为了自己的野心去摆布人类,我们不是被统治者,而是它的主人孩子,你能想象那样的神吗?一个人造神,一个无私的,真正具有神性的神明,那才是神啊!!”
“你不能阻止我,你在眈误整个人类,孩子,好孩子,你是明事理的。”
“你不知道在我眼里,曾经你就是———”
“不,不,你不能成为那样的神,你很善良,不应当被任何其他存在奴役,
你应当和哥布尔一样,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享受着神明带来的福利。”
“这是我对你的报答,孩子。”
“不要阻止老头子,也不要把这些事透露给任何神灵。”
“我为这一刻准备了太多,从伺奉第二位神时开始,我就在一直推进着这个计划。”
“任何神明知道了这份计划,都会视为对他们的终极挑,而毫不留情的把我的所有心血毁灭,把人类的希望掐灭,让我们永远成为他们的奴隶。”
“孩子,你得留下这个属于人类的火种—-你是和我一样,能够真正理解‘人类”这个词汇的人。你是我的后继者-虽然你的头脑不甚灵光,可我一直把认可我价值观的你—视若真正血亲一般看待。”
“你应该能懂我的啊,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