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人类最大的敌人是过去的自己
人类最大的敌人是过去的自己。
忘了这句话是谁说的了。
温答是神灵也不是人类。
但现在，她绝对是对这句话感触最深的人。
按照浮士德的说法，她要拉上五万个人作为让洛文与苏伦决一死战的筹码。
虽然在浮士德的嘴巴里面，这件事好象完全都是钟芸芸一手策划的。
但温答明白，就象她了解自己一样了解眼前这个复制品。
“是你——这个计划，是你制定的吧。”
紫色的眸子倒映着过去自己的身影，温答的语气凝重。
“你倒是蛮懂的啊。”
虚拟生命，仅存在于神之领域内的膺品抱着洛文的玩偶，笑得很开心。
此时的言真已经把匕首收了起来，这个举动让伊莱雅干分惊讶。
“言真，她刚刚可是要”
“我知道。”
言真离开了浮士德的背后，回到了队伍里：“但我们先祖代代传承的智慧告诉我，不要擅自插手与自己不相干的仇恨。否则会被双方当成共同的敌人。”
“聪明，难得你有这么聪明的时候啊，言真。”
浮士德摊开双手：“你看，就连言真都不觉得我过分哦。”
温答似乎是猜到了什么，谨慎地开口询问道：“————那个东西，传承到你身上了对吧。”
“什么东西？”
“别装傻。”
温答的语气凝重。
“我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你们这些靠着亚历桑德的算力模拟出来的虚拟生命只能存在于查分闭合宇宙之中，这点我再清楚不过。可你刚刚分明说了，你会带领着这些虚拟生命去帮助拖延至高天使一亚历桑德的神力做不到这一点，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是你。”
浮士德笑的愈发璨烂。
漆黑的，宛若琉璃一般晶莹剔透的冠冕，浮现在了她的头顶。
“你说的是这个？”
温答呼吸一室。
薇薇安眼睛睁大，随后也恍然。
“原来如此，哥哥通过抹除了记录，让时间回到了所有的一切开始之前。唯一的变化是温答成为了饱腹之神，那复仇与欢愉之女神的位置就空缺出来了。”
她抬起手指，指向了浮士德头顶的黑色冠冕。
“而你这个冒牌货，趁着这个机会，成了这个神位最好的人选。”
神明是神职的奴隶。
浮士德将手放在胸口，轻轻瞑阖双眼。
“可现在在我看来，你们身边的那个温答才更象是冒牌货吧。你什么时候这么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了，温答？”
“你刚刚脸上露出来的不忍心的表情是认真的？”
“你不会忘记是谁在你落难的时候搭救了你吧？没有洛文，你连活下来都不配。”
“你这个从诞生就是错误的家伙，诞生在秩序领域的混沌系神灵。从出生开始就被当成垃圾一样踢来踢去。”
“明明是洛文给了你唯一的容身之所，是洛文认可了你的存在，把你当成亲人。”
“你——就打算这么报答他？”
浮士德的眼里泛滥起紫色的光芒。
“区区几万教国人的性命，比起这个国家做的那些坏事，这点代价，连对等的复仇都谈不上吧？”
面对她的质问，温答说不出话来。
两人现如今，已经不同了。
自己是洗白上岸的饱腹之神，她对洛文的在乎并未减少，只是更在乎洛文的心情。她清楚，洛文不会赞成这种牺牲。
但对方参考的蓝本，还是身为饱腹之神时的自己，为了能够帮到洛文，即便是欺骗洛文也没有关系。
“放弃你那个愚蠢的计划。”
“如果洛文真的那么介意，你现在假装顺从，回头偷偷找洛文告小状不是更好？”
“你把计划告诉了我们，自然也不会怕我们说出去吧。”
温答平静地看着浮士德。
后者也露出了“你果然懂我”的表情。
“是的，几位接下来这段时间就留在这里。我会尽到地主之谊，等到咏叹盛典的当日，我会再度打开通往人类世界的入口的。”
薇薇安低头看了一眼温答，温答摇了摇头。
“没用的，她是我的完美复制品，我会的她都会。反制传送法术的结界她早就预备好了，从我一开始反对她的计划开始，咱们就出不去了。”
言真两只手背在身后，默默地点头，而后伸出一根手指：“那个，虽然我不是很想涉足这种麻烦事儿，但是你们囚禁我和我队友的自由，这笔帐是要另算的哦。”
浮士德看着言真，虽然胜券在握，但对这个不可预知的家伙还是露出了些微怕麻烦的表情。
她还记得，亚历桑德复制出来的洛文是怎么被这个二傻子用一把奇怪的金色匕首给干掉的。
“你动手也无所谓，言真。我意已决。”
“啊呀————”
言真把手揣进怀里，正要拿出对付神明用的武器，却被温答抬手拦住。
“我答应你，这段时间我们会乖乖待在神之领域，等到咏叹盛典的时候再放我们出去就是了—在这期间，把你的全部计划都告诉我，我来优化方案。”
对于温答的同意，浮士德终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哎呀，我还以为你这洗白上岸了的家伙要对自己的过去全盘否定呢。”
温答主动迈步向前，走到了办公桌跟前。
“你说的本来也有道理，我不否认，我在乎的是洛文，而不是命运石板的一个又一个转世，这一点你我一样。你这个复仇之神的神职拥有的能力和过去的我一样么？”
“恩，在信徒践行复仇之举的时候，我能够为他们施加不死的赐福。只不过我的时间太短了，从时间回溯以来到现在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在这个世界也不过四五年的光景，做不到象你在魔界筹备七十年那种程度。”
“信徒规模现在有多大？”
“我挑选出了一些有意向彼此和解的塔尔巴斯人和雾妖，组成了一个行动队，这个队伍就是我目前的全部信徒。大概九百人左右。”
“了解。”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个温答，此时却已经爽利地谈起来了下一步的合作。
言真看着温答没有不乐意的样子，自然放下了警剔。
薇薇安表情十分复杂，伊莱雅更是难以理解。
她拽了拽薇薇安的袖子，低声说道：“那个叫浮士德的完全就是个疯子，我们怎么能拿那么多的人命去博一个机会————哪怕他们是教国人也未免太过分了————
“血影说的没错，你身上古埃尔文的血统还是挺浓的。”
薇薇安没头没尾的一句把伊莱雅说的有些发蒙：“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你明明是个情感用事，下判断的时候感性大于理性，却又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
薇薇安摇了摇头：“哥哥不会同意浮士德的计划，这一点没错。但如果我们继续等待下去，哥哥只会一次又一次毫无意义地死在命运安排好的道路上。这如果是机会最大的一次，我也愿意赌一把。”
“怎么连你也！”
“觉得牺牲太大，尽自己所能的优化方案就好。凡事都是可以商量着来的，我们和浮士德的大目标一致，只是手段上不赞同，凑在一起想办法，总比这个时候内斗的要好。”
说罢，薇薇安扭头走出了房间。
“我去确认一下黑啼街的孩子们是不是全须全尾的都回来了，教国人的嘴脸我见识够了，他们就算真的死了三万人，对我而言也无所谓。”
站在原地的，就只剩下了言真和伊莱雅。
言真琢磨半天，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往已经开始讨论计划的两个温答跟前凑了过去：“就让我动用东方的智慧来给帮你们”
““滚！””
两个温答异口同声，让言真的一腔热血贴在了冷屁股上，给孩子委屈的泪汪汪的回来了。
“干嘛啊————人家也想要帮帮忙的嘛————”
伊莱雅看着可怜兮兮走回来的言真，松了一口气。
然后，嘴里面泛起了苦涩。
她刚刚是在庆幸吗？庆幸言真跟自己一样没用。
怎么可能。
言真和自己显然不一样。
在这里，真正没用的人只有她一个。
神灵，神之领域，恶魔。
向苏伦复仇，让教国的首都塌陷，滞留至高天使。
每件事都是她一个凡人不敢想象的事情。
她象是误入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高端局，找不到落脚的位置，找不到自己的作用在哪里，就象是个无用的装饰品挂件。
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死皮赖脸的混上了冈格尼尔号，和其他包饺子小队的成员一块来到这里。
她在那次所谓的回溯之前，真的跟他们是一路人么？
伊莱雅沉默着，默默也离开了房间。
没人管她。
更没有人有心思安慰她。
她更是不需要别人在这种时候特意抽出时间来安慰她。
那只会让这个要强，却普通的凡人感觉到自己更没用。
本以为背下了教国的所有人际关系网，背下了教国的所有地图，自己至少当个导游还是能够胜任的。
可这份派上用场的沾沾自喜还没有持续多久，一场超出她认知的计划就不经意间把她提出了局。
就在这个地方待着吧。
等到一切结束，反正自己左右不了任何东西。
“父亲————你年轻的时候，也曾被这种无力感包裹过么————”
——
王国骑士带来的虚伪包装已经被无力感击穿。
伊莱雅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栋大楼之内。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讨厌的味道。
那是烟草的味道。
眼睛不经意地看过去，伊莱雅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一处并未来过的走廊。
在走廊的角落，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性蹲在地上，依靠着墙壁，默默地抽着烟斗，时不时地还被呛的咳嗽两声。
“————您是？”
伊莱雅习惯性的问了一句，这个中年男子一脸的颓丧，晃了晃手里的烟袋锅子：“找大导师的话，回头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浮空轿厢，跟着上去就行。”
“不，我不找她。”
“哈，想不到这栋大楼里面还有求不着她的人。那你是要找谁？别看叔叔没用，当个活地图还是能当上的，哈哈哈哈，活地图。”
男人颓唐的自嘲起来，恶狠狠地抽了一口烟，不过很快，恶狠狠的表情又变成了沮丧。
“唉————”
中年人的衣着来看穿的并不差，只是显然精神状态不太好，眼里面满是迷茫和焦虑。
“如何称呼您，先生。”
“————公国诗心龙商会的那个拉塔斯托克？？”
“哟，原来是外面来的人。你是被抓到这里的圣职者？不对，他们都在监狱里，那么你就是刚刚被请过来的贵客了。”
男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似乎为了不给家族蒙羞一样，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没错，我就是拉塔斯托克家族的老三。这个酒店的老板—一有什么事儿么，小姑娘？”
说罢，普顿自嘲的挠了挠头：“有什么事儿你也最好去找大导师商量，现在这个酒店几乎是她在管理。我狗屁不是。”
“哦。”
伊莱雅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哦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只觉得惨兮兮的，象是个失业而不得之志的没用大叔一样。
诗心龙商会的贵公子怎么会有这番神态？
呵，自己这个埃尔文王国的大公主此时的表情应该也差不多吧。
“你也是因为完全帮不上什么忙，才躲这儿抽烟的？”
“小姑娘，岁数不大嘴巴倒是恶毒，是啊，我是这样，怎么了。反正我就是一事无成的富家少爷啦，脑袋一热，卷进了你们的反教国大业里面。”
普顿翻了个白眼：“我是百分百支持你们的，别杀我，事情结束之后放我回公国，留我一命就可以了。”
“这么说话————挺没出息的。”
——
“你这小姑娘有点蹬鼻子上脸了，我能怎么办？你以为我想这么没出息！？
”
普顿被伊莱雅的无心之言冒犯的有些破防。
伊莱雅并不是故意的，刚刚那句话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她不是在攻击这个自己第一次见到的人，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好没出息——这是她挫败感的根源。
普顿生气了一下，也就仅仅只是生气了一下而已。
他走到连廊的窗户跟前，眺望这窗外的景色，深吸了一口烟。
“我自命不凡了三十多年，以为自己这辈子必然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让我爹对我刮目相看。结果机遇来了，我才意识到我这三十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呛的咳嗽起来，眼神里浓浓的是对自己的失望。
“脑子不灵光，经营酒店也不行，出谋划策更是不在行。我一直抱怨老天爷不肯给我机会，可现在真的给我机会了，我才知道我根本狗屁不是。”
伊莱雅苦笑起来，摇了摇头。
“我也差不多吧。”
她抬起头，怅然一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响亮的巴掌声。
“三舅，你果然在这儿！”
“谁打我！？哪个狗娘————小乖宝————”
“怪不得那个浮士德让我来找你嘞，别抽烟了，赶快去管好孩子们。那些黑啼街的小弟弟妹妹们不认我了，光吵着要找你一真是的，我好不容易有那么几个乖学生，都不记得我了，哭着闹着要喊什么普顿叔叔。”
言真掐着腰，满脸酸酸地看着自己的亲舅舅。
而后回过头，腮帮子鼓了起来。
“还有你，伊莱雅，一个不留神你怎么晃荡到这儿来了？”
“啊？我？”
“温答正找你呢。”
“找我？我能做什么？”
“优化方案啊，你不是不想死那么多人吗。温答说我们几个里面只有你熟悉教国的城市构造。可恶！明明人家想帮忙还让我滚————”
显然言真还在刚刚的委屈里面没有走出来，气鼓鼓的一把抓起来伊莱雅的骼膊。
“走啦，那三万人死不死可全靠你了还有普顿舅舅，赶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别摸鱼了。否则我找姥爷告一状，让他把你吊起来打屁股。”
说罢，言真抽了抽鼻子，眼框发红。
“你们都有干活的地方，就我成了吃干饭的了，除了摇人啥也干不了，气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