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城的临时工坊内，炉火日夜不息。赵启明领着从广东调来的匠户，对照着缴获的葡萄牙火器样品，反复试验。
“赵大人，这夷炮的炮管，用的是精炼熟铁，反复锻打，杂质极少。”老匠头王铁锤抹了把汗，指着拆解开的炮管，“您看这内壁，光滑如镜，是用一种特制的钻头慢慢旋出来的。咱们的泥模铸造法，做不出这般精细。”
赵启明拿起一块试验用的铁胚，沉吟道：“若以苏钢为基，用水力锤反复锻打，再以金刚钻慢慢打磨，可否仿制？”
“能是能，但耗时耗力，成本极高。”王铁锤摇头，“而且夷人的火药，配方奇特。咱们按寻常比例配制的，威力差了一截。”
“俘虏中的那个夷人工匠，还是不肯开口？”赵启明问。
一旁的李威低声道：“那红毛夷硬气得很，只说自己是普通水手，不懂造炮。倒是那个被俘的夷人军官，贪生怕死，透露了些线索——说他们的火药里，似乎加了种叫‘硝石精’的东西，提炼自一种南美洲的矿石。”
“南美洲……”赵启明眉头紧锁。远隔重洋，此路不通。他忽然想起什么：“前日沈大人提过，工部曾有人试验以木炭、硫磺、硝石不同比例配比，或许可以试出相近的配方。王师傅，你带人继续试炮管。李威，随我去见沈大人。”
沈沧澜不在宫中。亲兵引着赵启明来到城北一处新辟的校场。场中，数十名安南新军士兵正在明军教官指导下，操练一种新型战阵——火铳手、长枪手、刀盾手混合编组，进退有序。
沈沧澜与郑经、阮文岳站在将台上，正低声商议。
见赵启明到来，沈沧澜招手：“启明，来得正好。新军操练的‘鸳鸯阵’，你看如何？”
赵启明仔细观看片刻，道：“阵型灵活，远近兼备，尤适合山地作战。只是火铳手训练耗时，且我军火铳射速、精度不如夷器，恐难发挥最大威力。”
“说到点子上了。”沈沧澜点头，“所以北方剿匪，不能只靠正面强攻。文岳将军，你那边准备得如何？”
阮文岳抱拳：“禀大人，末将已按方略部署：在芒街外围要道修筑了十二座堡寨，驻军两千；广西方面已回文，答应严密封锁边境；悬赏告示也已撒入山区。三日前，有一股百余人的匪众来降，供称莫敬典内部因分赃不均，已有裂痕。只是……”他顿了顿，“据降卒说，夷人又通过海路，偷运了一批火器弹药入山，具体路线不详。”
郑经冷笑道：“夷人这是铁了心要搅乱安南。戚将军的水师已加强巡缉，但海岸线漫长，难免有漏网之鱼。”
“海路难防，便断其陆路接应。”沈沧澜目光一寒，“文岳将军，你可挑选精锐，伪装商队或山民，潜入匪区，摸清其补给路线和藏匿地点。一旦查明，不必回报，直接焚毁！”
“末将领命！”阮文岳眼中闪过厉色。
沈沧澜又看向赵启明：“火器仿制，进展如何？”
赵启明如实禀报了困难。沈沧澜听罢，并不意外：“夷人恃此横行，自有其独到之处。然我中华匠作，未必不能青出于蓝。炮管铸造可暂缓，先从火药改良入手。工部曾有人提出‘颗粒火药’之法，你可与王匠头试试。至于俘虏……”他语气转冷，“那个夷人工匠，既不肯合作，留着无用。明日绑赴校场，当众斩首。让其他俘虏看着，这就是顽抗的下场。”
赵启明心中一凛：“大人，是否再……”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沈沧澜打断他，“杀了这个，剩下的才会老实。对了，南方有消息来吗？”
郑经道：“郑梉已遣其子郑桦入朝，昨日抵达，暂安置在馆驿。他承诺的第一批粮草五万石，也已起运。但据我们派往顺化的协防官员密报，郑梉虽表面上与夷人决裂，私下仍保留了几条与占城、暹罗的海商线路，其中不排除有夷人暗中操控。”
“意料之中。”沈沧澜淡淡道，“只要他不公开反叛，便容他些小动作。南方水师整训之事，进行得如何？”
“已派遣三名水师教习、十名工匠南下。郑梉倒也配合，开放了船坞、水寨。”郑经道，“不过，据教习回报，南方水师战船老旧，士卒疏于操练，真要形成战力，非一年半载不可。”
“一年半载……”沈沧澜望向北方，“朝廷等不了那么久。辽东传来急报，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统一诸部，势力大涨，屡犯边墙。皇上已下旨，命辽东加强戒备，必要时抽调各镇精兵北上。”
众人闻言，面色皆凝重起来。大明南北同时吃紧，安南必须尽快安定。
“最迟明年开春，必须平定莫逆。”沈沧澜斩钉截铁，“届时，安南新军需能独当一面，朝廷方可抽调部分兵力北援。郑将军，升龙防务及新军整训，你要多费心。文岳将军，北方剿匪，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够不够？”
阮文岳咬牙：“末将必竭尽全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沈沧澜盯着他，“三个月后，我要看到莫敬典的首级，挂在升龙城头。”
“末将……遵命！”
沈沧澜又对赵启明道：“火器改良之事，我再给你增调五名工部匠师，半月之内，我要看到能用的新式火药。炮管仿制可慢慢来，但至少先弄明白夷炮的射程、精度，琢磨出应对之法。”
“下官明白。”
众人各自领命而去。沈沧澜独留校场，望着操练的士兵，久久不语。亲兵队长上前低声道：“大人，京师又来密信。”
沈沧澜拆开火漆，是首辅张居正亲笔。信中除了询问安南局势，还透露了更令人忧虑的消息：东南沿海，倭寇死灰复燃，与葡萄牙、西班牙等夷人海盗勾结，袭击商船，甚至骚扰州县。朝廷已命俞大猷、戚继光等加强海防，但兵力捉襟见肘。
“多事之秋啊。”沈沧澜将信纸凑近火把，看着它化为灰烬。他想起离京前，张居正的叮嘱：“沧澜，安南之役，不仅关乎一隅。西南定，则东南可安，北方可固。万不可久拖。”
如今夷人插手，匪患未平，南方虽暂时归附，根基未稳。而大明的四方边疆，已是烽烟隐隐。
“来人。”他沉声道。
“在！”
“传令给戚将军，水师巡缉范围，向东南延伸至占城海域。凡遇夷船，无论商船战船，一律登船检查。若有抗拒，当场击沉。”
“再传令给广西都司，加强边境巡逻，凡形迹可疑者，即刻扣押。必要时，可跨境追剿。”
“还有，以我的名义，给暹罗国王去信。告诉他，大明愿与暹罗共保南海商路安宁，若发现夷人海盗或走私船队，请即刻通报。大明必有重谢。”
一道道命令传出。沈沧澜知道，这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更大的冲突。但局势逼人，不得不行险棋。
三日后，校场。那名葡萄牙工匠被绑在木桩上，刽子手擎刀待命。台下，其余俘虏面色惨白。
赵启明最后一次问：“你若说出火药配方、铸炮秘诀，可免一死，还有重赏。”
那工匠梗着脖子，用生硬的汉语嚷道：“你们这些野蛮人，不配知道神圣的技术！上帝会惩罚你们！”
沈沧澜远远看着，微微点头。刽子手手起刀落。
鲜血喷溅。俘虏中一阵骚动，有人当场呕吐，有人瘫软在地。
赵启明走到他们面前，冷冷道：“还有谁想试试？”
沉默片刻，一名年轻些的俘虏颤声道：“我……我知道一些。火药里，除了硝石、硫磺、木炭，还加了……加了一种叫‘硝石精炼剂’的东西，是用一种南美鸟粪石提炼的……具体的比例，我只记得大概……”
“带下去，细细审问。”赵启明吩咐。
沈沧澜转身离开校场。刚回宫中，郑经匆匆来报：“大人，阮文岳将军急报——他们伪装的山民队伍，在芒街东南三十里处，发现了一条秘密小道，有频繁的车辙痕迹，疑似夷人补给路线。阮将军已带精锐前往查探。”
“告诉他，谨慎行事，莫要打草惊蛇。”沈沧澜道，“若能顺藤摸瓜，找到夷人的中转据点，便是大功一件。”
“是！”
又过五日，赵启明兴冲冲来见：“大人，按俘虏提供的线索，我们调整了火药配比，试制的颗粒火药，威力提升了三成！虽仍不及夷人原品，但已堪使用。”
“好！”沈沧澜难得露出笑意，“立即批量配制，送往北方军前。另外，俘虏还交代了什么？”
“他们还提到，夷人在麻喇甲的总督府，正计划派遣一支舰队北上，名义上是贸易，实则为莫逆运送更多火器，甚至可能直接介入战事。”
沈沧澜眼神骤冷：“看来，斩草须除根。启明，你继续深挖俘虏所知。郑将军，速将此讯传给戚将军，让他早作准备。”
“是！”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几片枯叶。山雨欲来风满楼。北方的山林中，阮文岳的队伍正悄悄逼近那条秘密小道；南方的海面上，戚继光的舰队调整航向，警惕着远方的帆影；而升龙城内，铁匠铺的锤声、校场的杀声、工坊的试验声，交织成一曲紧迫的战歌。
沈沧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安南缓缓移到辽东，再移到东南沿海。万里江山，烽烟处处。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传令各军，加紧备战。”他沉声道，“告诉将士们，这个冬天，我们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