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街东南的原始山林里，雾气弥漫。阮文岳一身粗布山民装扮，脸上抹了泥灰，带着二十名同样打扮的精锐，潜行在藤蔓纠缠的小道上。
“将军，痕迹到这里更明显了。”探路的哨兵蹲下身，指着一处被车轮压实的泥印，“是新痕，不超过两天。看车辙宽度，载得不轻。”
阮文岳摸了摸泥印边缘，沉声道：“方向？”
“往东北，应该是去‘鬼哭涧’方向。”哨兵低声道，“那地方地势险恶，常年有瘴气，寻常山民都不愿靠近。”
“继续追。”阮文岳起身，“都打起精神，对方可能有夷人护卫，火器犀利。”
队伍无声前行。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水流声。绕过一片石崖，一条隐蔽的溪涧出现在眼前。溪边空地上，居然搭着几座简陋的木棚，棚外堆着些木箱，用油布盖着。四五个人正围着火堆烤着什么肉，说的是安南土语，但口音奇怪。
“不是本地山民。”阮文岳眯起眼睛，“看他们腰间，都别着火铳。”
“将军，棚子后面还有两门小炮！”身旁的副将倒吸一口凉气，“用树枝伪装着，但炮口露出来了。”
阮文岳数了数，连棚子里休息的，总共约十五六人。他打了个手势，队员们悄然后撤，退到安全距离。
“地形摸清了，三面环山，只有咱们来的那条小路和溪涧下游能走。”副将摊开随手画的地形草图，“他们选这地方，易守难攻。强攻的话，他们有火铳火炮，咱们这二十人不够。”
“谁说要强攻？”阮文岳冷笑，“咱们是来断其补给，不是来攻坚的。看见那些木箱了吗？里面八成是火药弹丸。放把火，比杀几个人管用。”
“可怎么靠近？他们警戒不松。”
阮文岳抬头看了看天色：“等晚上。今晚无月，正是动手的好时候。你带十个人，绕到下游，弄出些动静，引他们注意。我带剩下的人，从侧面悬崖摸下去，放火。”
“悬崖？太险了！”
“险也得干。”阮文岳语气不容置疑，“沈大人只给三个月，没时间慢慢周旋。执行命令。”
夜幕降临，山林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涧边营地的篝火在跳动。阮文岳带着九名身手最好的队员，用绳索从侧面陡峭的崖壁缓缓下降。崖壁上藤蔓湿滑，碎石不时滚落，每个人都不敢大声喘息。
下方营地，负责警戒的两人抱着火铳，缩在火堆旁打瞌睡。棚子里传来鼾声。
距地面还有三丈时，阮文岳打了个手势，众人停下。他仔细听了听——下游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夜鸟惊飞的声音，接着是有人大喊：“什么人？站住！”
营地顿时骚动。棚子里的人冲出来，抓起火铳就往下游跑：“有情况！”
机会来了。阮文岳率先滑下，落地无声。其余队员紧随而下。十人如同鬼魅，扑向堆放的木箱。
阮文岳掀开油布一角，借着远处篝火余光，看清木箱上的葡文标记和危险符号。“是火药！快，洒火油！”
队员们动作迅捷，将随身携带的少量火油淋在箱堆上。阮文岳摸出火折子，正要吹燃——
“你们干什么？！”一声厉喝从侧面传来。原来有个起夜的家伙，迷迷糊糊走到棚子后面解手，正好撞见！
“动手！”阮文岳吹燃火折子，往油上一扔，同时拔刀扑向那人。
“轰——！”
火焰腾起，瞬间吞没了木箱堆。爆炸声接连响起，营地乱成一团。下游方向也传来火铳射击和喊杀声。
“撤！按原路！”阮文岳砍倒那名看守，大吼。队员们迅速向崖壁绳索处退去。
但爆炸引燃了树林，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涧。几个反应快的夷人护卫端起火铳，朝人影晃动处射击。
“噗！”一名队员肩头中弹，踉跄倒地。
“带上他！”阮文岳返身，和另一名队员架起伤员，拼命往崖壁跑。
铅弹在耳边呼啸。又一名队员腿部被击中，闷哼一声。
“将军！你们先上！”副将带着下游诱敌的队员赶回，用弓箭和弩箭还击，暂时压住了对方的火力。
阮文岳咬牙，将伤员托上绳索：“快爬！”
爆炸还在继续，火药库彻底被引爆，烈焰冲天，将半个山涧映如白昼。夷人和匪徒惊惶逃窜，有的身上着火，惨叫着滚进溪水。
“走！”阮文岳最后一个攀上绳索。下方，副将带着人且战且退，也陆续上崖。
等所有人撤回崖顶，清点人数：阵亡两人，重伤三人，轻伤五人。而山下营地，已是一片火海，偶尔还有零星的弹药殉爆声。
“值了。”阮文岳抹了把脸上的烟灰，看着下方的火海，“这批补给一烧，莫敬典至少一个月内别想拿到新火药。走，撤回堡寨。”
五日后，升龙城。
阮文岳风尘仆仆赶回，直奔沈沧澜处禀报。
“烧了？”沈沧澜放下手中的塘报，抬眼问。
“烧得干干净净。保守估计，火药五十桶以上，铅弹无数，还有两门小炮。”阮文岳声音沙哑，“可惜没抓到活口，都烧死了，或者逃进深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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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沈沧澜难得露出一丝赞许，“断其补给，比杀多少人都有用。你的伤亡呢？”
“折了两个弟兄，伤了八个。”阮文岳低头，“末将指挥不力……”
“以二十人破敌巢，毁其根本，伤亡在所难免。”沈沧澜打断他，“阵亡将士厚恤，伤员好生医治。你做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这一把火，莫敬典该坐不住了。没了夷人补给，他那点家底撑不了多久。文岳，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阮文岳精神一振：“末将以为，当趁其慌乱，加强招抚劝降。同时，主力向前推进，在鬼哭涧附近择险要处再筑一寨，彻底锁死那条密道。”
“可。”沈沧澜点头，“筑寨的事，交给下面人去办。你亲自抓招降。告诉山里那些人，现在投降，既往不咎；等大军进山，玉石俱焚。”
“是！”
阮文岳告退后，郑经拿着一封密信进来，面色凝重：“大人，戚将军急报。三日前，水师在占城以东海域，拦截了一支由五艘夷船组成的船队。检查时夷人抗拒，发生交火。击沉两艘，俘虏一艘，其余逃窜。从俘虏船上搜出大量火铳、火药，还有……几门重炮。审问俘虏得知，这支船队正是麻喇甲派往安南的。”
沈沧澜接过信细看：“夷人伤亡如何？”
“夷人死伤约百人，俘虏三十余，其中有个叫‘佩德罗’的少校，是船队指挥官。他供称，麻喇甲总督府对安南局势极为不满，认为我们坏了他们的计划。正准备集结更大规模的舰队，要‘教训’我们，并直接支持莫敬典。”
“好啊，终于亮出爪子了。”沈沧澜冷笑，“告诉戚将军，将俘虏和缴获全部押回升龙。还有，加强戒备，夷人很可能报复。”
“是否要调动南方水师协防？”郑经问。
“不必。郑梉的水师不堪大用，别反而添乱。”沈沧澜沉吟，“给郑梉去道命令，让他加强沿岸巡视，若发现夷船，立即通报。再以朝廷名义，赏他些绸缎、瓷器，安抚一下。”
郑经会意：“是，既用他，也防他。”
正说着，赵启明兴冲冲进来，连礼都忘了行：“大人！试成了！按新配方制的颗粒火药，装填在改进的火铳里试射，五十步能破双层皮甲！虽还不及夷铳，但比之前强太多了！”
“好！”沈沧澜终于露出笑容，“立刻量产，优先装备文岳的前线部队。炮呢？”
“炮管仿制还需时间，但咱们摸清了夷炮的射程和精度规律。”赵启明摊开一卷图纸，“夷炮虽利，但沉重难移，射速也慢。王匠头琢磨了个应对法子——造一种轻便的‘子母铳车’，上置多杆火铳，用骡马拖拽，机动灵活，以快打慢。”
“有点意思。”沈沧澜仔细看图，“尽快造出样品试演。若可行，装备一支快速炮队，专克夷人重炮。”
“下官这就去办！”
赵启明匆匆离去。沈沧澜望向窗外，秋意已深。
“郑将军，传令各军：加紧备战，囤积粮草。这个冬天，我们要把莫敬典彻底剿灭。开春之前，安南必须平定。”
“那夷人舰队若来犯……”郑经担忧。
“来了更好。”沈沧澜目光冰冷，“正愁没机会打断他们的爪子。戚将军的水师，加上咱们的新火器，够他们喝一壶的。对了，给俞大猷、李如松他们去信，问问辽东、东南的情况。咱们这边打得越狠，夷人越不敢在别处生事。”
“明白！”
半个月后，鬼哭涧附近的新寨筑成，阮文岳的招降攻势也见了效。几乎每天都有山匪携械来投，最多一天来了三百多人。莫敬典暴怒，几次派兵出山骚扰，都被早有准备的明安联军击退。
冬月初，第一批新式火铳和子母铳车运抵前线。阮文岳亲自试射，大喜过望：“有了这些家伙，夷人再来也不怕！”
而这时，南方海面，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麻喇甲的葡萄牙总督府里，一场关于是否大规模出兵安南的激烈争吵，也到了关键时刻。
沈沧澜在升龙接到戚继光的密报，只有一句话：
“夷人舰队已集结，约二十艘，半月内必至。末将誓死拒敌。”
他放下信，走到院中。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传令：水陆各军，进入临战。”他平静地说，“让夷人看看，大明之威，安南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