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京师暑气未消。
武备学堂的校场上,百名学员正在操练新式火铳。铅弹呼啸,靶场上烟尘弥漫。沈沧澜一身素服,立于观礼台,身边站着刚从辽东返回的戚继光。
“三个月,能练到这个程度,不容易。”戚继光捻须颔首,“只是这些将门子弟,骄纵惯了,肯下苦功的怕是不多。”
沈沧澜指向队列中一名高个子学员:“你看那个,靖远伯家的三子,起初连火铳都端不稳,现在已是全队最优。”
戚继光眯眼看去,那学员装填、瞄准、击发,动作一气呵成,靶心处木屑纷飞。“好苗子。不过沧澜,我这次回京,路上听到些风声。”
“什么风声?”
“朝中有人串联,要联名弹劾你。”戚继光压低声音,“说你借武备学堂培植私党,借新式船厂中饱私囊。陈炌那老家伙,还联络了几个言官,准备在秋后大计时发难。”
沈沧澜神色不变:“意料之中。他们可有什么实据?”
“无非是老调重弹,说你擅弃小堡、擅开粮市,还有”戚继光顿了顿,“说你丁忧期间不守制,有违孝道。”
“陛下既已夺情,何来违制之说?”沈沧澜冷笑,“不过是想用‘不孝’的罪名,毁我清誉罢了。”
两人正说着,一名亲兵匆匆跑来:“大人,宫中来旨,召您即刻入宫!”
乾清宫西暖阁,气氛压抑。
朱翊钧面色阴沉,御案上堆着十几份奏疏。张居正、陈炌、谭纶等人都在,个个面色凝重。
“沈卿来了。”朱翊钧抬了抬手,“这些奏疏,你看看。”
沈沧澜上前,随手翻开几份。弹劾的内容与戚继光所说无异,但最刺眼的是一份来自南京御史的奏疏,指控沈沧澜在安南期间“私蓄珠宝、强纳夷女”,还附有所谓“人证”的供词。
“陛下,臣在安南半年,起居皆有亲兵记录,每日行止皆有案可查。”沈沧澜放下奏疏,“这些指控,纯属构陷。”
陈炌出列:“沈侍郎,若无实据,南京御史岂敢妄奏?依臣之见,当将你暂且停职,交由都察院核查。”
“核查?”谭纶怒道,“陈御史,辽东战事刚平,宣大局势未稳,此时停沈侍郎的职,若有边患,谁来应对?”
“大明难道就沈沧澜一人能打仗吗?”陈炌针锋相对,“戚继光、俞大猷、李成梁,哪个不是良将?依臣看,沈沧澜就是自恃功高,目无法纪!”
张居正忽然开口:“陈御史,你口口声声说沈沧澜目无法纪,老夫倒要问你:去岁太仓库亏空一百三十万两,今年各地灾荒,税赋减免,九边军饷拖欠。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沈沧澜献《强兵三策》,是要为国开源节流,你们却一味阻挠。究竟是谁不以社稷为重?”
陈炌脸色涨红:“张阁老,你你这是袒护!”
“本阁是在说事实。”张居正转向朱翊钧,“陛下,臣已查实,南京御史王伦,是陈御史门生。这份奏疏,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朱翊钧手指轻叩御案,目光扫过众人:“沈卿,武备学堂开支几何?”
沈沧澜早有准备,呈上账册:“首期百名学员,三月以来,耗银八千两。其中火铳、火药耗费五千,教习薪俸三千。每一笔皆有账可查。”
“新式船厂呢?”
“福州船厂首舰耗银三万两,广州船厂首舰耗银两万八千两。较之旧式福船造价高一倍,但载炮量增一倍,航速快三成。若大规模建造,单舰造价可降至两万两以下。”
朱翊钧沉吟片刻:“也就是说,你推行这些新政,确实需要大笔银两。”
“是。”沈沧澜坦然道,“但臣第三策‘开边市榷场’,正是为此。宣大边市若开,年入三十万两;广州市舶司若设,年入五十万两。以商养兵,足以支撑武备、船厂之费。”
陈炌急道:“陛下,海禁乃祖制,不可轻开啊!”
“祖制,祖制!”朱翊钧忽然拍案,“太祖皇帝定下祖制时,可有夷人炮舰犯我海疆?可有女真八旗围我辽东?一味抱守祖制,难道要等亡国之日,去地下向太祖皇帝请罪吗?”
天子震怒,殿中众人齐齐跪倒。
朱翊钧起身,走到沈沧澜面前:“沈卿,朕再问你一次:若准你全权推行新政,五年之内,可能让大明水师强于夷人?可能让九边固若金汤?”
沈沧澜抬头,目光坚定:“若陛下信臣,予臣全权,五年之内,臣必让东南海疆无夷患,九边铁骑慑胡虏!”
“好!”朱翊钧转身,“传旨:擢沈沧澜为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总领武备学堂、新式船厂、边市榷场诸事。赐尚方宝剑,凡阻挠新政者,五品以下可先斩后奏!”
“陛下!”陈炌惊呼。
“陈炌,”朱翊钧冷冷道,“你年事已高,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就让年轻人来做吧。朕准你致仕还乡。”
陈炌如遭雷击,瘫倒在地。
沈沧澜叩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出宫时,已是黄昏。
张居正与沈沧澜同车而行,沉默良久,张居正才开口:“陛下这次,是下了决心。”
“也是被逼无奈。”沈沧澜望着车外街景,“国库空虚,边患四起,再不变革,大明真到了存亡之秋。”
“但你也成了众矢之的。”张居正轻叹,“陈炌虽去,朝中守旧势力未消。他们会用更隐蔽的手段阻挠你。”
“学生明白。”沈沧澜点头,“所以必须快。在他们组织起反扑之前,让新政见到成效。”
马车在张府前停下。张居正下车前,忽然道:“沧澜,陛下赐你尚方剑,是信任,也是考验。用得好,可成大事;用不好,便是取祸之道。慎之,慎之。”
“学生谨记。”
回到府中,沈沧澜未入内院,直奔书房。案头已堆着数十封书信,有戚继光从辽东发来的军报,有俞大猷从闽海送来的夷情,还有各地将领、官员的来信。
他挑灯夜阅,直至三更。
最紧要的一封来自广州凌云翼:葡萄牙人联合西班牙人,集结战舰二十余艘,以“商船被劫”为名,要求大明开放广州、厦门、福州三处口岸,准其设立商馆,否则将以武力相胁。
“果然来了。”沈沧澜提笔疾书,给俞大猷、戚继光各写一信。给俞大猷的信中,令其水师集结,严阵以待;给戚继光的信中,请其从辽东抽调水师精锐南下。
写完信,他沉思片刻,又写第三封——给安南黎维宁的。
“王上如晤:去岁一别,倏忽经年。今夷人犯我海疆,势大猖獗。大明与安南唇齿相依,恳请王上遣水师北上助战。所需粮饷器械,皆由大明供给。若破夷舰,所获战利,安南可取三成”
信未写完,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妻子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沈沧澜仍在伏案,眼中满是心疼:“夫君,三更天了。”
沈沧澜抬头,揉了揉眉心:“还有些急务要处理。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睡,我怎能安眠?”妻子将参汤放在案头,轻声道,“父亲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家世代忠良,但到了你这一代,要忠的不仅是君,更是天下。”妻子握住他的手,“夫君,你做的这些事,妾身不懂。但妾身知道,你在做对的事。”
沈沧澜心中一暖,反握住妻子的手:“只是苦了你了。自我回京,聚少离多”
“妾身不苦。”妻子摇头,“只盼夫君保重身体。你若倒了,这大明还有谁能扛得起?”
夫妻二人执手相望,窗外月色如水。
五日后,朝堂再起波澜。
以礼部尚书潘晟为首的十二名官员联名上疏,弹劾沈沧澜“擅调边军、私通外藩”,指其联络安南出兵是“引狼入室”。
文华殿内,潘晟慷慨陈词:“陛下!安南虽为藩属,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沈沧澜私邀安南水师入华,若其心怀叵测,与夷人勾结,则东南危矣!”
沈沧澜出列,不怒反笑:“潘尚书,你可知道夷人战舰有多少门炮?可知道我大明水师现存多少战船?”
潘晟一怔:“这此乃兵部机密,老夫如何得知?”
“那我来告诉你。”沈沧澜面向群臣,“夷人卡拉克战舰,载炮八十至一百门。西班牙大帆船,载炮百门以上。而我大明水师,最大战船载炮不过三十门,且多为老式佛朗机炮,射程、威力皆不如夷炮。”
他顿了顿:“如今夷人集结二十余舰来犯,闽浙水师全力迎战,胜负也在五五之数。若败,则东南门户洞开,夷舰可直入长江,威胁南京!届时,潘尚书是要亲自上阵,还是指望你那些礼仪文章能退敌?”
潘晟脸色铁青:“那那也不能引外兵入华!”
“安南是大明藩属,非外邦!”沈沧澜提高声音,“去岁安南内乱,大明出兵助其平叛。今日大明有难,安南出兵相助,正是彰显天朝恩威,藩屏效力。潘尚书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张居正此时出列:“陛下,臣以为沈尚书所言在理。安南水师虽不如夷人,然可充作偏师,牵制夷人兵力。且此战若胜,更显大明威德,四海归心。”
朱翊钧沉吟:“安南水师,有多少战力?”
沈沧澜奏道:“安南新式战船十艘,载炮二十至三十门,虽不及夷舰,然水卒悍勇,熟悉海情。另,臣已令赵启明加紧督造新船,两月内可再成五艘。”
“好。”朱翊钧拍板,“准沈卿所请。令安南水师北上助战,所需粮饷,由户部拨给。此战,许胜不许败!”
“臣领旨!”
退朝后,潘晟在宫门外拦住沈沧澜。
“沈尚书,好手段。”潘晟冷着脸,“但你别得意太早。朝中反对新政的,不止老夫一人。你若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沈沧澜淡淡一笑:“那沈某更要取胜了。潘尚书,告辞。”
回到兵部衙门,谭纶已在等候。
“沧澜,刚收到急报。”谭纶面色凝重,“女真又有异动。努尔哈赤伤愈,重新整军,似有再犯辽东之意。”
“果然。”沈沧澜走到舆图前,“努尔哈赤不会给我们时间。必须在他动手前,先解决东南夷患。”
“两边开战,兵力够吗?”
沈沧澜手指划过地图:“辽东有戚继光、李成梁,足以固守。东南才是关键。夷人此来,是要逼我开放口岸。若退让,则后患无穷;若战胜,则海疆可安十年。”
他转身:“肃卿兄,我要亲赴东南。”
“什么?”谭纶大惊,“你是兵部尚书,岂可轻离京师?”
“此战关乎国运,我必须亲临。”沈沧澜斩钉截铁,“京师之事,拜托你与张阁老。武备学堂、新式船厂,万不可停。”
谭纶沉默良久,重重拍在沈沧澜肩上:“保重!”
三日后,沈沧澜离京南下。
这一次,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五十亲兵,轻装简从。
出京那日,秋雨潇潇。
张居正、谭纶送至城外十里亭。
“沧澜,此去凶险,慎之又慎。”张居正递上一枚玉佩,“这是老夫随身之物,若遇紧急,可凭此调动南直隶所有兵马。”
“谢阁老。”沈沧澜接过,收入怀中。
谭纶则递上一柄剑——正是那柄“破虏”。
“剑已饮过女真血,再让它饮夷人血。”
沈沧澜拔剑出鞘,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坚毅的面容。
“诸君保重,待我捷报!”
马蹄声起,一行人消失在秋雨之中。
张居正伫立良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阁老!”随从急扶。
张居正摆摆手,望着南方,喃喃道:
“大明国运,系于此战。沧澜,你可一定要赢啊”
远处,雷声隐隐。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一百八十一章 完,字数:约3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