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驻地的黑色轿车里。
气氛有些古怪。
岛田信介靠在座椅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拼命憋着笑。最后还是没憋住,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明彦哥哈哈哈你刚才跟那孩子说什么了?染发?”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为啥是绿的啊?哈哈哈哈!”
明彦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慢条斯理地说:
“在一片沉闷的黑色、黄色和军绿色里,突然出现一抹鲜活的绿色”
他顿了顿,语调透着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
“就像在一锅白米饭里,发现了一颗豌豆。”
“噗——”
岛田脑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叫佟乐的孩子,顶着一头翠绿的头发,恭敬地站在斋藤大佐身边的画面。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他笑得在座位上翻腾,连呼吸都困难了。
坐在副驾驶的浅野慎二揉了揉眉心,转过头看着后座上那位殿下。
明彦的嘴角还微微上扬着。
“殿下,您就是想看斋藤大佐的干儿子染了绿发,他们俩站在一起成为全保定的笑柄吧”
“没有。”
明彦立刻收敛笑容,一本正经。
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出卖了他。
浅野叹了口气。
他跟着殿下这么久,早就习惯了对方偶尔冒出来的恶趣味。
车厢里笑闹了一阵。
明彦脸上的神情重新恢复平静。
他看向浅野慎二。
“瞳美呢?安排好了吗?”
浅野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
“是。按照您的吩咐,我把她送到保定陆军医院去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让她在那里学习一些护理工作,或许对她有好处。”
明彦点点头,没再多问。
保定陆军医院。
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中。
瞳美穿着一身洁白的护士服,正在学习如何包扎伤口。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神专注。
休息时间,几个比她早来的日本护士热情地围了过来。
她们都知道,送瞳美来的是她那位少佐哥哥。
“瞳美酱,你哥哥真了不起,这么年轻就是少佐了。”
“是啊是啊,我听说你们是从北平一路过来的?一定见识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吧?”
“快跟我们讲讲,你哥哥有没有结婚?”
护士们叽叽喳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她们还分享着听来的,或者自己加工出来的“故事”。
在她们的描述里,日军所到之处皆是凯歌。
中国百姓无不感念皇军带来的“新秩序”和“共荣”。
瞳美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她们脸上那种真诚而狂热的笑容。
心中一片冰冷。
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都是被精心粉饰过的谎言。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是那艘船的货舱,是那些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眼神空洞绝望的女孩。
是那片山谷,是素芝大婶递过来的热馍馍。
是戴若冰那个温暖的拥抱。
“是啊,中国很特别。”
瞳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她嘴上说着她们想听的话。
心里却在说另一句。
你们的虚伪,真令人作呕。
晚饭过后,明彦等人的车队把在医院学习的瞳美接上,往住所赶去。
瞳美选择跟明彦和岛田信介一起挤在后排,岛田信介和瞳美坐在两侧,明彦被夹在中间。
路上瞳美分享着在医院里的所见所闻。
伤兵的,护士的,医生的。
说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瞳美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殿下”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在医院里,我听到了很多和宣传完全不一样的事情。我看到了很多痛苦,我们的,还有他们的。”
她鼓起勇气,侧过头,望向身边那位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此刻却只是静静闭目休憩的明彦。
“但是,正因为看到了这些痛苦,我才觉得人类之间是不是更需要互相理解?”
她的声音渐渐急迫起来。
“如果大家能放下武器,真正地沟通,明白彼此的苦难,也许也许这一切悲剧都可以避免?”
明彦转过头。
“理解?”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瞳美,我把话说得首接一些。”
“货舱里那些被自己同胞骗去充当'玩具'的女孩,她们和那些享受着她们的军官互相理解了吗?”
瞳美的身躯微微一颤。
“那些被日本兵杀害亲人的中国百姓,会跟日本人互相理解吗?”
她脸色瞬间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明彦继续说道:
“人类从历史上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永远不会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重复着同样的错误,数年前如此,数百年后也不会变。这就是名为'人类'的物种。”
“互相理解?”
明彦的语调微微上扬。
“那不过是弱者祈求怜悯时的哀鸣,是强者巩固权力时用来粉饰太平的精致谎言。”
瞳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人类作为一种群体生物,其本质中更深刻的部分是'争斗'。”
明彦的话语清晰而冰冷。
“通过否定、排斥甚至消灭'他者',来确认'自我'的存在与优越。”
“看看这周遭的一切!为何战争永无止境?”
他的语调略微拔高。
“正是因为'无法理解',也'根本不愿理解'。”
“我们通过树立敌人,通过共同憎恨'非我族类',才能最有效地凝聚自己人。”
“才能从这虚幻的'共同体'中汲取力量,感受到自身存在的价值!”
“这才是根植于人类基因里的、可悲而又强大的生存本能!”
明彦看着瞳美。
她眼中那最后的光芒正在摇摇欲坠。
他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渴望被理解,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傲慢。”
“你凭什么认为,你的痛苦、你的理念、你的立场,别人就必须理解,并且能够理解?”
“放弃这种天真得可笑的幻想吧,瞳美。”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静。
“在这个世界上,'理解'是偶然的奇迹,而'斗争'才是永恒的常态。”
“能保护你,能让你活下去的,不是对他人良知的虚妄期待。”
“而是认清这残酷现实后,依然能立足于大地的清醒与力量。”
瞳美彻底地沉默了。
她慢慢地、一点点地蜷缩起来。
将滚烫的脸颊和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的眼睛,深深埋进膝盖的阴影里。
她不再反驳,不是因为被说服。
而是因为她悲哀地、绝望地发现,明彦所说的每一个冰冷刺骨的字眼,都能在她短短十几天内亲眼所见的、血淋淋的现实图景中,找到无可辩驳的印证。
货舱的绝望。
热河的温情。
医院的谎言。
这一切原本在她心中混乱地冲撞着。
而此刻,被明彦用最冷酷的话语,缝合拼凑成了一幅她无法否认,更无法逃离的、名为“人性真实”的黑暗绘卷。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坐在副驾驶的浅野慎二握紧了拳头,后排另一侧的岛田信介叹息一声向窗外看去没说什么。
只有开车的藤野一郎冷汗首流,他好像听了不该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