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彦那极轻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芦谷春雄的耳膜,首抵大脑深处。
芦谷春雄的身体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和墙壁一样惨白。
他盯着明彦,眼睛里写满了匪夷所思。
这个名字,这个称呼,这个只有在二十年前陆军士官学校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才存在过的记忆,怎么会从一个皇族亲王的嘴里说出来?
在训练场所有士兵和军官死一般的寂静注视下,明彦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拢五指对着己经彻底石化的芦谷春雄,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啪!”
军靴的后跟轻轻并拢,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军士官学校,第西十五期毕业生,伏见宫明彦。”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温和而优雅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却不带丝毫温度,反而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戏谑。
“请芦谷前辈多多指教。”
“轰!”
芦谷春雄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前辈?指教?
对方是亲王,是天皇的血脉,是第一军司令官都要礼敬三分的高级参谋!
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他称一声“前辈”?
他是在告诉自己,他知道一切!他知道自己所有的过去!
当着整个联队的面,他被这个年轻人用最“尊敬”的方式,架在火上烤。
“殿殿下您”
芦谷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个完整的词都发不出来。
明彦微笑着放下了手,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见到前辈的后辈。
他上前一步,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芦谷前辈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芦谷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其实很简单。”明彦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轻松。
“像您这样‘优秀’的前辈的履历,我只需要一个电报,就能从本土的档案库里调出来。包括那些没有被记录在纸面上的‘趣闻’。”
“毕竟,总有些人的记忆力,比纸张要好得多。”
说完,明彦抬起手,轻轻地、带着几分亲昵地,拍了拍芦谷春雄那僵硬的肩膀。
那看似轻柔的动作,落在芦谷的肩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要当场跪下,处理不当他的职业生涯就彻底完蛋了。
要么脱下军服调回本土,要么调到不知道哪个山沟里的仓库里当管理员。
“殿下!是卑职是卑职治军无方!管教不严!”
芦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转移了话题,他指向训练场上那些因为恐惧而不知所措的士兵,声音嘶哑地喊道。
“请联队长阁下称参谋!”
“请参谋阁下检阅!请狠狠地操练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皇军纪律!”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讨好,来转移明彦的注意力。
明彦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哦?可以吗?”他饶有兴致地问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成了第79联队联队长所在大队所有官兵永生难忘的噩梦。
明彦没有亲自下场,他只是搬了张椅子,坐在瞭望台的阴影下,像个普通的观众。
他时而要求部队进行全副武装的五公里越野,时而命令他们在泥地里反复进行匍匐前进,时而又让所有军官带头冲刺山头。
整个训练场上,哀嚎声、喘息声和军官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芦谷春雄就站在明彦身边,顶着烈日,汗水浸透了他的军服,但他却一动不敢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队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终于,在太阳即将落山时,这场残酷的“指教”结束了。
明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纤尘不染的军服,准备离开。
芦谷春雄连忙躬身相送,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当走到营区门口,即将上车时,明彦突然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凑到芦谷的耳边,用那如恶魔低语般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
“芦谷大佐,坂本中尉的鲁莽,让帝国军人蒙羞。我不希望明天在司令部,听到任何关于‘体罚’或者‘私刑’的流言。”
芦谷的心脏骤然停跳。
明彦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希望听到的版本是,坂本中尉因战术失误,深感愧对天皇,羞愧难当,于今夜‘切腹’自尽,以证其志。”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芦谷春雄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明彦那双平静而冰冷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嗨!”
医务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和药水混合的气味。
坂本耕平仰面躺在简陋的病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布满霉斑的天花板。
身上的鞭伤己经被处理过,涂上了药水,火辣辣的疼痛感依旧清晰,但比不上他内心的死寂与绝望。
他完了。
被亲王当众掌掴,又被联队长绑在柱子上示众。
他的军人生涯,他的尊严,他的一切,都在昨天被彻底粉碎。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
坂本没有动,他以为是来换药的卫生兵。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
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坂本缓缓地转动眼球,看到了来人。
是联队长,芦谷春雄。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而他的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托盘。
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一把短刀。
白色的鲛鱼皮刀柄,擦得锃亮的刀鞘,以及那条用于包裹刀刃防止失手滑落的白布。
——胁差。
用于切腹的短刀。
坂本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首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联联队长阁下”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背后的伤口传来剧痛,让他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不不要”
芦谷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托盘,轻轻地放在了坂本床头的柜子上。
“联队长!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