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请看在看在我跟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看在我是您老部下的份上,饶了我吧!”
“往日种种您当真当真不记得了吗?”
“往日种种”
这西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芦谷春雄记忆的闸门。
他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几年前。
不是在太原,不是在第79联队。
是在满洲的荒野,是在与抗联周旋的冰天雪地里。
那时候,他还是个中佐,坂本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少尉。
他想起,在一次演练中,天寒地冻,他们躲在一个雪洞里,坂本把身上唯一的一块干粮,分了一半给他。
他想起,在一次夜间急行军后,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他们两人挤在一张狭窄的行军床上,同榻而眠,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着刺骨的寒风。
他想起,坂本在一次冲锋中为他挡了一枪,子弹擦过手臂,血流不止。晚上在漏风的工事里,自己笨拙地替他包扎伤口时,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皮肤的温度
那些在生死边缘建立起来的,超越了上下级的情谊,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芦谷春雄那张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脸上,线条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布满血丝的眼角滑落,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你”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可还有何话说。”
看到芦谷脸上的泪水,坂本那颗己经沉入深渊的心,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以为,联队长终究是念旧情的。
但当他迎上芦谷那双充满了痛苦、挣扎,却又无比坚决的眼睛时,他明白了。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那位亲王殿下,己经下了最后的判决。
联队长流泪,不是为了救他。
而是在悼念他。
坂本眼中的光,彻底暗淡了下去。
他脸上的哀求和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他看着天花板,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道:
“再无话说。”
“请速速动手。”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作战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筱冢义男中将坐在主位,面沉如水。下方,是第一军所有的高级军官,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这几天,司令部里的气氛很古怪。
起因,就是那位新来的皇族作战参谋,伏见宫明彦殿下。
整个第一军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觉得明彦殿下做得太过火,不给同僚留情面。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中下级军官和士兵,私底下却在拍手称快。
像芦谷春雄那样滥用私刑、克扣军需、性格残暴的指挥官,在军中并不少见。
大家都在陆士待过,被学长'指导'的回忆一点都不敢忘。
平日里大家敢怒不敢言,现在总算有人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筱冢义男看着手里的报告,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明彦的报告写得滴水不漏,将芦谷春雄的所有问题,都上升到了“动摇军心”、“败坏军纪”的高度,条条都是死罪。
最关键的是,报告里还隐晦地提到了芦谷在军校时期的斑斑劣迹。
他能怎么办?
保芦谷?那就等于为了一位声名狼藉的部下公开和皇族对着干,而且这个部下才调来。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不来。
“楠山君,”筱冢义男放下报告,看向自己的参谋长,“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楠山秀吉参谋长站起身,谨慎地说道。
“司令官阁下,明彦殿下此举,虽然手段激烈,但其志可嘉。我军在中国战场日久,部分部队确实滋生了骄纵懈怠之风,纪律松弛,军容不整。殿下以雷霆手段整肃军纪,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这话说的,算是给这件事定了性。
筱冢义男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伏见宫明彦,虽然看着年轻,但行事老辣,而且身份特殊,正好可以当一把“快刀”。
有些他这个司令官不方便处理的人和事,交给这位殿下去办,再合适不过。
“嗯。”筱冢义男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伏见宫殿下作为天蝗陛下派来的作战参谋,肩负着视察和整肃军纪的重任。他的意见,我们必须高度重视。”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是殿下亲自拟定的嘉奖令,关于虎亭据点的山田中尉。该据点物资充裕,士兵士气高昂,军纪严明,堪为所有据点之表率。此嘉奖令,通报全军。”
此言一出,在场的军官们心里都是一凛。
这是萝卜加大棒啊!
敲打了不听话的芦谷春雄,又立刻树立起一个听话的典型山田中尉。
坐在角落里,负责会议记录的山田正雄,低着头,手中的笔飞速地记录着。
他当然知道虎亭据点的“物资充裕”是怎么回事。那多出来的部分,现在恐怕早就进了八路军的仓库了。
而殿下,竟然面不改色地将这件事包装成了一个“治军典范”,还得到了司令官的公开嘉奖。
这种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手段,简首是高啊。
有多高?富士山那么高。
会议的最后,筱冢义男做出了最终决定。
“关于芦谷春雄大佐的处置,我同意明彦殿下的建议,对芦谷春雄大佐进行停职审查,这事就交给山本健二少佐处理。”
己经一百多章没出场的山本健二起身敬礼接过任务。
“另外,”筱冢义男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通报全军,伏见宫明彦殿下,全权负责第一军所有部队的军纪巡查与战术评估工作。各部队必须无条件配合殿下的工作,但有阳奉阴违者,以芦谷春雄为例!”
会议结束后,山田正雄第一时间将会议内容,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明彦。
明彦正在自己的庭院里,悠闲地给几盆花浇水。他听完山田的汇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他放下水壶,用毛巾擦了擦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有了筱冢义男的这道“圣旨”,他以后在第一军的地盘上,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横着走”了。
他想去哪个仓库“检查”,谁敢拦?他想调阅哪份作战计划“评估”,谁敢不给?
这为他后续的情报传递和物资转移,提供了无与伦比的便利。
“殿下,这是您要的,第一军下属所有仓库、军需站、野战医院的分布图和负责人名单。”山田正雄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明彦接过来,随意地翻了翻。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着。
“这个第7后勤仓库,负责人是中岛正一部少佐?”明彦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是的,殿下。”山田正雄回答道,“这个中岛少佐,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据说他贪婪成性,克扣军需是常有的事,而且为人胆小怕事。”
“哦?”明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贪婪,又胆小?这可真是完美啊。”
他将文件合上,递还给山田。
“山田君,辛苦你了。你去忙吧。”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