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美是如何离开明彦府邸的，她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哥哥浅野慎二送她出门时，脸色很不好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眼神里的担忧和无奈，像针一样扎在瞳美心上。
回到自己的宿舍，瞳美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搞砸了。
明彦殿下那句“火车站那边，不是我们第一军该插手的地方”，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无限循环。
那不是简单的推诿，那是一种警告。
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不要触碰不属于她的领域。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闷罐车”，什么“冒着白气的箱子”。在他眼里，那或许真的只是宪兵队的一些无聊业务，而自己的大惊小怪，在他看来，恐怕就像小孩子看到了马戏团的怪兽一样可笑。
她现在担心的不是情报没有传递出去，而是自己的愚蠢举动，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他会不会派人去调查自己？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吴小菊的头上？
一想到那个内向善良的女孩，可能会因为自己而遭遇不测，瞳美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后悔了。
她就不该自作聪明，去试探那种心思深沉如海的人。
这一夜，瞳美彻夜未眠。
第二天去学校上课，她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几次都差点讲错。吴小菊关切地看了她好几次，瞳美却连回应一个安抚的眼神都不敢。
她害怕和吴小菊有任何接触，害怕自己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给那个无辜的女孩带来灾难。
然而，就在瞳美被恐惧和自责反复折磨的时候，她所不知道的是，一场看不见的行动，己经悄然展开。
就在那晚晚餐之后，明彦的书房里。
明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或是处理文件。他站在巨大的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言不发。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飘忽。
“山田。”
一首静立在阴影里的山田正雄，无声地走上前来。
“殿下。”
“你对瞳美今晚说的话你怎么看？”明彦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
山田正雄沉吟了片刻，谨慎地回答：“浅野小姐心地善良，或许是听到了什么，出于担忧，才会”
“我问的不是她的动机。”明彦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我问的是，这件事本身。”
山田正雄立刻明白了明彦的意思。殿下从不关心过程和动机，他只关心事实和结果。
“宪兵队，秘密列车，全封闭的‘闷罐车’，以及需要低温保存的箱子。”山田正雄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经过了仔细的斟酌，“这几个要素组合在一起，确实不像是常规的军事调动。”
“我曾在中国上海东亚同文学院读书时，听过一些传闻。关东军那边，有一个对外宣称是‘防疫给水部’的秘密部队。他们从事的，是一些见不得光的研究。”
明彦缓缓转过身，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731部队。”他轻轻吐出了这个数字。
山田正雄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在军队高层内部都讳莫如深的名字。
“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意思。”明彦走到书桌后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我只是觉得，瞳美听来的这个‘趣闻’，很有趣。有趣到让我有些好奇。”
他的好奇，往往意味着灾难。山田正雄心里很清楚。
“殿下，火车站的人员构成非常复杂，三教九流，各方势力的眼线都有。我们的人如果贸然介入，很容易暴露。”
山田正雄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所以我才把你叫来。”
明彦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需要眼睛，而不是手。我需要知道，那些‘闷罐车’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那些‘冒着白气的箱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以及，它们在太原的最终目的地是哪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动用你自己的渠道。那些不属于咱们的，不属于第一军的眼睛。我不想在任何报告上，看到我的名字和这件事有任何关联。”
山田正雄明白了。殿下这是要动用他的“地下关系”了。
也就是他作为地下组织的那个身份所掌握的网络。
这件事，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同样巨大。
如果真的能挖出731部队在太原的秘密据点，那对于整个华北的抗日斗争来说，其价值不可估量。
“我明白了，殿下。”
山田正雄敬了个军礼。
“去吧。”
明彦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一本书，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
“记住，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听瞳美讲了个睡前故事而己。”
山田正雄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当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己经被冷汗浸透。
和这位殿下共事，就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比。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那温和的笑容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算计和杀机。
但他同样感到一种战栗的兴奋。
书房里，明彦翻了一页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瞳美
浅野慎二那个天真、善良，却又在以一种超乎明彦预料的速度成长的妹妹。
她用一种笨拙却有效的方式，将这个情报递了过来。她学会了思考，学会了权衡，学会了用“趣闻”来包装危险的信息。
很好。
这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他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夜幕，落在了太原火车站的方向。
731部队
如果真的是你们，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到底在玩些什么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