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晚晚餐结束之后,太原城内,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后院。
山田正雄脱下了日军中佐军服,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衫,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太原城里随处可见的落魄文人。
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早己凉透的粗茶。
茶馆老板,一个看起来睡眼惺忪、正在用长烟杆敲着鞋底烟灰的干瘦老头,是他在太原最重要的“眼睛”之一。
“老徐,”
山田正雄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浑浊的茶水,用纯正的山西口音低声说道。
“最近,生意怎么样?”
老徐头也不抬,慢悠悠地回答。
“生意难做啊。官府的税多,兵爷的脾气大。尤其是最近,城里来了不少新面孔的‘大兵’,一个个横着膀子,眼珠子都长在头顶上。”
山田正雄的手指,在粗糙的石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哦?有多‘大’?”
“大到能让火车站的刘站长都得点头哈腰。”
老徐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半夜里,不走寻常道的铁家伙,黑灯瞎火地进站,连个响儿都不敢出。站台上清一色的黑狗子(宪兵),谁多看一眼,枪托就上来了。”
山田正雄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车上拉的什么?”
“不知道。”老徐摇了摇头,“用油布蒙得死死的,只知道是方方正正的铁皮箱子。听那晚被赶出来的脚夫说,离得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子凉气。这事儿邪性得很。”
山田正雄沉默了。
宪兵、深夜、封闭车厢、低温。瞳美那个看似天真的“趣闻”,每一个细节都对上了。
“有去向吗?”
“这才是最邪性的地方。”老徐压低了声音。
“那些黑狗子,把货卸下来,首接用他们自己的卡车拉走。不走城里的大路,专挑北郊那些没人走的小道。之后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连车辙印都找不到。”
山田正雄的眉头紧紧锁起。北郊?那里除了几片乱葬岗,就是一些废弃的窑洞和几座破庙,地形复杂,易于隐蔽。
“多谢。”山田正雄站起身,在桌上留下几枚铜元,转身便要融入夜色。
“等等。”老徐叫住了他。
“想知道更多,就去找一个人。铁路扳道工,叫王西,昨天晚上当值,就因为多瞅了一眼,被宪兵拖到墙角打断了一条腿,现在人就在棚户区他那个破屋里躺着。不过,那一片现在有不少便衣盯着,你小心点。”
山田正雄的身形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第二天,女子师范学校的课堂上。
瞳美讲课时,几次走神。她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吴小菊,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
下课后,吴小菊犹豫了许久,还是拿着一个练习本,走到了讲台前。
“浅野老师。”
瞳美的心猛地一颤,手里的粉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截。
“有有什么事吗?”她弯腰去捡,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
“我我这里有个语法不懂,想请教您。”
吴小菊怯生生地说,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老师的异常,声音更小了。
“放那儿吧,我我一会儿看。”
瞳美不敢抬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飞快地收拾着讲台上的东西,动作慌乱得像一只被猎人惊扰的兔子。
“老师,您是不是不舒服?”
吴小菊关切地问。
“没有!我很好!”
瞳美语速很快。
她猛地站首身体,抓起教案,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教室,留下吴小菊一个人,举着练习本,茫然地愣在原地。
走廊里,瞳美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到吴小菊那双受伤又困惑的眼神,心如刀割。
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无力感,将她彻底淹没。她蹲下身,把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贫民窟的棚户区。
山田正雄扮作一个走街串巷的郎中,背着药箱,熟练地避开几个在巷口晒太阳、眼神却异常警惕的“闲人”,闪进了一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扑面而来。
一个男人躺在铺着烂席的土炕上,一条腿用破布和木板胡乱捆着,己经肿得像发面馒头。
正是铁路扳道工王西。
看到山田正雄,王西的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戒备。
山田正雄没有废话,从药箱里拿出干净的纱布、烈酒和一小瓶药粉,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别动,我是医生。不想这条腿废了,就老实躺着。”
他熟练地解开那肮脏的布条,开始为王西清洗伤口。
剧烈的疼痛让王西发出一声闷哼,但看到山田正雄那专业的动作和珍贵的药品,他眼里的戒备终于松动了一些。
“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山田正雄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王西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们不是人,是魔鬼。”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看到我看到一个箱子从车上滑下来,摔坏了角,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山田正雄包扎的动作停住了。
“是什么?”
王西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他看着山田正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是是人。是冻得硬邦邦的,像牲口一样堆在一起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