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城(原虎思斡耳朵)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西辽帝国的崩溃留下了一个权力真空和一片极其复杂的多民族、多文化、多宗教的广袤土地。如何有效治理这片新归附的西域,使其从军事征服的成果转化为帝国持久繁荣的基石,成为摆在临安朝廷和西域前线官员面前最紧迫的课题。紫宸殿内的欢庆气氛很快被更加务实、甚至略带焦虑的深入讨论所取代。
这一日的朝会,气氛凝重。龙椅上的皇帝赵昀眉头微蹙,看着御案上由西域都护孟璟、枢密副使陆文渊联名呈递的《西域善后经略疏》。殿中,以中书侍郎(可虚构一名,如张世杰)为首的“激进派”与以参知政事(可虚构一名,如王文统)为首的“保守派”正争论得面红耳赤。
“陛下!”张世杰声音激昂,“西域既平,自当效仿汉唐旧制,设立郡县,派遣流官,行我大宋律法,征我大宋赋税,兴我大宋学校!唯有如此,方能根除胡虏旧俗,使其地永为我朝之土,其民永为我朝之民!若行羁縻之策,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徒有虚名,日久必生祸患!”
“张侍郎此言差矣!”王文统立刻反驳,他年纪较长,语气沉稳,“西域万里,民族杂处,语言各异,信仰纷繁。其地与中原风貌迥异,民情更是错综复杂。若骤然行郡县之制,强推我朝律法风俗,必致民怨沸腾,反抗四起!届时,我朝需驻守多少兵马?耗费多少粮饷?恐非刚刚经历西征之国力所能承受!依老臣之见,当广施羁縻,册封当地素有威望之首领为都督、刺史,许其世袭,仅要求其称臣纳贡,遣子入质,维持表面臣服即可。此乃成本最低、见效最快之策!”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论不休。皇帝赵昀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的陆文渊:“陆爱卿,西域之事,你最为洞悉。依你之见,当如何措置?”
陆文渊出列,他深知这个问题关乎帝国西陲的长治久安。他早已与孟璟、以及随军的文官幕僚、乃至通过韩震网络了解到的西域实际情况进行了反复推演。
“陛下,张侍郎、王参政所言,皆有其理。”陆文渊先肯定了双方的部分观点,随即话锋一转,“然,西域情势特殊,非简单的‘郡县’或‘羁縻’可一概而论。臣以为,当采取 ‘因俗而治,分层次管理,渐进融合’ 之策,犹如治病,需辨证施治,不可一概用猛药,亦不可一味姑息。”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与西域前线文武共同拟定的、更加精细和务实的治理方略:
第一层次:核心区直接治理(“安西道”模式)。
“陛下,对于原西辽核心区域,如七河流域、楚河流域,特别是定西城、八剌沙衮(虎思斡耳朵周边)、怛罗斯等战略要冲、土地肥沃、交通便利之地,臣赞同设立‘安西道’,由朝廷直接派遣流官治理。” 陆文渊解释道,“此地经历辽国百年统治,已有一定官僚体系基础,且地处东西商路要冲,直接控制利于保障丝路安全,征收商税,并可作为我朝文化西渐之核心基地。”
第二层次:羁縻区间接控制(“都护府-羁縻州”模式)。
“对于天山南北、葱岭以西那些部落林立、山川阻隔、中央难以直接有效控制的区域,”陆文渊继续道,“则宜行羁縻之策。但此羁縻,非往日之放任自流。”
第三层次:战略要地与特殊区域(军镇与屯田)。
“对于某些地处极端险要、或民族宗教情况特别复杂的战略通道,”陆文渊补充道,“则需设立直属都护府的军镇,驻守精锐,实行军管,并大规模推行屯田。”
跨层次核心策略:文化融合与人才选拔。
陆文渊最后强调:“无论直接治理还是羁縻控制,长远之计,在于‘化胡为汉’。此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
陆文渊的奏对,条分缕析,既有战略高度,又具实操细节,将“郡县”的控制力与“羁縻”的灵活性巧妙地结合起来,形成了一套多层次、立体化的治理体系。
朝堂之上,先前争论的双方都陷入了沉思。就连最激进的张世杰,也不得不承认此策考虑周详,更符合西域实际情况。皇帝赵昀更是龙颜大悦,击节赞叹:“善!陆爱卿此策,深得‘恩威并施’、‘刚柔相济’之精髓!便依此议,着枢密院、中书省会同吏部、户部,细化章程,尽快推行!”
帝国的意志,化作一道道详尽的政令,从临安发出,跨越千山万水,传向西域。定西城内,孟璟和他的文官团队开始忙碌起来,勘定州县、委任官吏、清点户口、安抚流亡、兴修水利、重开学堂……一场比军事征服更加漫长、也更加深刻的治理西域的伟大实践,就此轰轰烈烈地展开。这片古老的土地,在经历了一场疾风暴雨般的政权更迭后,即将迎来一个在全新秩序下缓慢融合与发展的时代。而南宋帝国,也正以其前所未有的包容与智慧,尝试着构建一个超越汉唐的、更加稳固和持久的西域治理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