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矿场没有鸡鸣,只有远处不知名妖兽凄厉的惨嚎。
但对于矿坑的矿工们来说,今天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有监工的皮鞭,没有馊掉的泔水。取而代之的,是一口直径两米的大铁锅,里面咕嘟咕嘟炖着从隔壁山头猎来的双头蛮牛,肉香混着劣质香料的味道,在充满硫磺味的空气里霸道地横冲直撞。
阿木捧着缺了口的破碗,蹲在岩石边,吃得满嘴流油。他旁边是个独眼的大汉,平日里最是凶狠,此刻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边扒饭一边偷瞄远处高台上的几道身影。
“阿木,那新来的真不杀我们?”独眼大汉压低声音,嗓子里像是含了口沙,“我昨天可是看见那个光头和尚,一边念经一边把赵监工的腿骨给捏碎了,那声音,嘎嘣脆。”
阿木打了个哆嗦,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仙师说了,只要听话,管饱。”
“听话?听什么话?”独眼大汉狐疑地看着四周,“这十万大山里,除了挖矿就是杀人,难不成还要咱们绣花?”
正说着,高台上传来一声刺耳的电子音啸叫。
“全体都有!集合!谁最后一名,今天的肉汤扣光!”
小八悬浮在半空,身体两侧伸出两个大喇叭,声音大得能把死人吵醒。
矿工们条件反射地扔下碗筷,连滚带爬地冲向广场。那些被俘虏的前监工们更惨,身上捆着特制的灵力锁链,被小八用电流驱赶着,像一群待宰的猪羊,哼哼唧唧地挤在最前排。
苏云舟站在高处,手里捏着几颗黑纹石,神色慵懒。
凌清玥站在他身侧,万年银木剑抱在怀中,目光冷得像冰,只要谁敢有异动,下一秒绝对身首异处。
“今天不挖矿。”苏云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底下瞬间炸了锅。不挖矿?那干什么?
苏云舟指了指旁边的唐三藏:“这位是唐长老,从今天开始,负责你们的精神文明建设。简单来说,就是教你们怎么做个人。”
“做人?”
一群杀人如麻的亡命徒、半人半妖的混血种、还有满身罪孽的监工,面面相觑。
苏云舟没解释。他需要功德。
这十万大山是罪恶的温床,这里的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厚厚的业障。直接杀了,那是下策;若是能把这群恶棍“洗”白了,那产生的功德之力,绝对比在三相净土苦修还要庞大。
这是他的“混沌功德转化厂”。
“唐长老,小八,交给你们了。”苏云舟拍了拍手,转身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一副看戏的模样。
唐三藏整了整那件有些破旧的袈裟,手里没拿锡杖,而是捧着一本厚厚的、封皮都要磨烂了的书。他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走到人群正前方。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夹杂着精纯的佛门狮子吼,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几个心怀鬼胎想搞小动作的刺头,顿时觉得胸口一闷,老实了。
“诸位施主,相逢即是缘。”唐三藏目光慈祥地扫过那一张张狰狞的脸,“贫僧观各位印堂发黑,煞气缠身,长此以往,必堕无间地狱。今日,贫僧便传授各位一部无上真经,助各位洗涤心灵,找回真善美。”
独眼大汉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阿木:“无上真经?难道是天阶功法?”
周围人的眼睛都亮了。
在这弱肉强食的地方,功法就是命!
唐三藏在那万众期待的目光中,庄重地翻开了手中的破书,清了清嗓子。
“第一章,儿歌三百首。”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风卷着枯叶从众人脚边滚过。
独眼大汉掏了掏耳朵:“啥?”
“孩子,孩子,你为何这么坏?”
唐三藏突然开口唱了起来。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则降临。就是干唱。
那嗓音,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又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中间还夹杂着某种诡异的颤音。调子跑到了九霄云外,却又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和执着。
唐三藏一边唱,一边还配合着动作。左手画个圈,右手比个心,在那群凶神恶煞的矿工面前,扭得像条发福的蛆。
噗——
苏云舟刚喝进嘴里的水直接喷了出来。
凌清玥握剑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剑扔出去。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此刻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的震惊。
“苏苏云舟,”凌清玥艰难地转过头,“这就是你说的教化?”
苏云舟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别小看这玩意儿。大俗即大雅,大恶需大善来磨。你看,效果不是挺好吗?”
确实“挺好”。
底下的矿工们已经快疯了。
如果唐三藏是用佛法轰杀他们,他们认了。
如果是个绝世高手用剑气凌迟他们,他们也认了。
!可现在,一个和尚,对着他们这群手里沾满鲜血的恶徒,唱“孩子孩子你为何这么坏”。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呕——”前排的一个监工受不了了,捂着胸口干呕,“别唱了!大师!求你别唱了!我招!我什么都招!我私藏了三块灵石在裤裆里,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啪!”
一道电弧精准地劈在那监工脑门上。
小八悬浮在空中,投影出一张巨大的全息图,上面是一只卡通鸭子在跳舞,背景音乐配着唐三藏的歌声,魔性到了极点。
“不许吐!不许走神!”小八严厉地喊道,“这是灵魂的洗礼!谁敢不听,电疗伺候!”
滋啦——
电流在人群中跳跃,几个试图捂耳朵的倒霉蛋被电得头发直竖,口吐白沫,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随着节奏抽搐,看起来就像是在给唐三藏伴舞。
唐三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看着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孔,眼中满是感动:“看啊,他们都感动得哭了。这便是真善美的力量,这便是音乐的魅力。”
唐三藏越唱越嗨,甚至走下台,把话筒(其实是一根黑纹石磨成的棒子)递到了那个独眼大汉嘴边。
“这位施主,来,跟着贫僧一起唱。大声点,把心里的爱喊出来!”
独眼大汉看着那根棒子,又看了看唐三藏那张放大的、充满期待的脸,再看看旁边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放电的小八。
这一刻,这位在十万大山纵横了二十年,手底下几十条人命的硬汉,崩溃了。
两行清泪顺着他那只独眼流了下来。
“我我唱”
独眼大汉颤抖着嘴唇,发出了蚊子哼哼般的声音:“我我是个好孩子”
“大声点!”小八怒吼,“没吃饭吗?多巴胺分泌不足!重来!”
滋啦!
电流穿过身体。
独眼大汉嗷地一嗓子喊了出来,破音响彻云霄:“我是个好孩子!!!”
“好!很有精神!”唐三藏满意地点头,摸了摸大汉光秃秃的脑袋,“孺子可教。下一位。”
于是,这片荒芜的矿场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几百个满脸横肉、刀疤纵横的壮汉,排排坐,流着泪,在那魔性的歌声和电流的威胁下,扯着嗓子合唱儿歌。
歌声凄厉,如杜鹃啼血,如冤魂索命。
苏云舟坐在石头上,眼底却闪过一丝精芒。
他看得到的。
随着这些荒诞的歌声响起,随着那些恶徒在极度的羞耻和崩溃中放弃抵抗,他们身上那层厚重粘稠的黑色业力,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丝松动。
虽然是被迫的,虽然是用这种滑稽的方式。
但只要心防破了,哪怕是一瞬间的“我为什么要作恶”的自我怀疑,也是功德入侵的契机。
一丝丝极淡的金色光点,从人群头顶飘出,像是萤火虫一般,缓缓汇聚向苏云舟的体内。
体内的混沌金丹微微一颤,那原本坚不可摧的瓶颈,竟然在这股纯粹的愿力冲刷下,松动了一分。
“竟然真的有用”凌清玥也察觉到了苏云舟气息的变化,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下方那群魔乱舞的景象。
“这就是人心。”苏云舟轻笑,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哪怕是恶鬼,只要把他的尊严踩碎,再给他重塑一个荒诞的信仰,他也会变成听话的绵羊。”
“只不过,这信仰有点”凌清玥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辣耳朵。”
就在这时,唐三藏似乎觉得光唱儿歌还不够劲。
他突然停了下来,合上书本,一脸严肃地看着众人。
众人如蒙大赦,以为终于结束了。
谁知唐三藏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唢呐。
“既然大家的情绪都已经到位了,贫僧便为大家吹奏一曲,助各位彻底洗去心中尘埃,早登极乐哦不,早日向善。”
小八立刻把背景音乐换成了动感的迪斯科。
“滴——《大悲咒》dj版,准备就绪!”
“叭——!!!”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
那高亢、尖锐、直透灵魂的声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惨叫和风声。
独眼大汉白眼一翻,这次是真的晕过去了。
阿木捂着耳朵,却发现那声音根本挡不住,直往脑子里钻。但他惊讶地发现,随着这声音的洗礼,他体内那股因为常年接触黑纹石而郁结的毒气,竟然随着冷汗排了出来。
身体好像变轻了?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吹得腮帮子鼓鼓的和尚,眼神变了。
这哪里是折磨?这分明是是在给他们治病啊!
“神僧!这是神僧啊!”阿木突然跪在地上,咣咣磕头,“我错了!我以前不该偷看隔壁大婶洗澡!我有罪!我要向善!”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很快就有第二个。
那些被唢呐吹得神志不清的矿工们,在极度的生理和心理双重刺激下,纷纷产生了幻觉,仿佛看到了佛光普照,看到了自己罪恶的一生在回放。
“我有罪!”
“我再也不杀人了!”
“我想回家种地!”
哭喊声、忏悔声、唢呐声、儿歌声,混成了一锅粥。
苏云舟看着那不断涌来的金色功德之力,满意地伸了个懒腰。
“看来,这十万大山的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他站起身,看向北方。
那里,更深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里的动静惊醒了。
“清玥。”
“在。”
“准备一下,我们的客人,大概快到了。”
凌清玥手中长剑出鞘,剑锋映着寒光,眼神瞬间从刚才的无奈变成了凌厉的杀意。
“来多少,杀多少。”
苏云舟笑了笑,没说话。
杀?
不不不。
既然唐长老的课上得这么好,不多抓几个学生来听听,岂不是浪费了这《儿歌三百首》?
此时,距离矿场三十里外的血狼团驻地。
小团长“血狼”正搂着两个妖艳女子喝酒,突然听到手下汇报,说那边的小矿场传来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异宝出世?”血狼推开怀里的女人,满眼贪婪。
“不好像是”探子一脸便秘的表情,“好像是一群大老爷们在唱唱儿歌?还伴着唢呐?”
血狼愣住了。
“这特么是什么邪术?”他抓起大刀,狰狞一笑,“走!带上兄弟们去看看!老子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搞这种幺蛾子!”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去,便是他此生噩梦的开始。
而那本《儿歌三百首》,也将成为整个十万大山所有恶徒闻风丧胆的“禁忌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