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工地上的尘土还没扬起来，清虚老道已经背着手在巡视领地了。
作为云舟集团新鲜出炉的“荣誉董事长”，他觉得这片地基怎么看怎么顺眼。尤其是想到昨晚那堆代表着天文数字的干股契约，老道士走路都带着风，脚底板像是踩在棉花上。
“董事长早！”路过的工头点头哈腰。
“嗯，好好干。”清虚矜持地点头，随手丢过去一颗次品聚气丹，“赏你的。”
工头千恩万谢地走了。清虚心里美滋滋，这种挥斥方遒的感觉，比在万法盟当个只会收税的苦差事强多了。
正得意间，一个光头挡住了去路。
唐三藏顶着两个比清虚还大的黑眼圈，袈裟上沾满了露水，显然是在这蹲了一宿。
“让开。”清虚心情好，不想跟这手下败将计较，“贫道今日还要去视察萝卜田，没空听你念经。”
“贫僧不服。”
唐三藏张开双臂，像只执拗的老母鸡拦在路中间。
清虚乐了，停下脚步，戏谑地打量着和尚：“不服？昨日输得裤衩都不剩，今天还想来送人头？和尚，做人要有自知之明，输了就是输了，别在这丢人现眼。”
“昨日那是贫僧状态不佳，且题目过于形而上。”唐三藏咬着牙，一脸的不甘心，“今日贫僧想跟道长赌把大的。若是贫僧再输，这身百斤肉，便卖给道长做牛做马五十年！”
周围原本在搬砖的修士们耳朵一竖，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五十年？
对于金丹修士来说，五十年也是一段不短的岁月。这和尚是疯了？
清虚眼睛一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和尚虽然嘴碎，但那一身佛门功法倒是纯正，若是收来当个看门护院的打手，平时没事还能让他去骂骂那些抗税的刺头，倒也不亏。
“五十年为奴？”清虚摸了摸下巴，“有点意思。那你若是赢了呢？”
“若是贫僧侥幸赢了……”唐三藏盯着清虚，“道长只需给贫僧当十年随从即可。”
“十年？”清虚差点笑出声。
他乃化神大能，寿元数千载，十年对他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血赚。
更何况，他怎么可能会输？
“怎么？道长不敢？”唐三藏往前逼了一步，“若是怕了，贫僧这就走，以后见着道长，贫僧绕道三里地。”
激将法。很低级，但很管用。
尤其是在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下，作为“荣誉董事长”的清虚，绝不能露怯。
“笑话！贫道会怕你？”清虚大袖一挥，豪气干云，“好！这赌注贫道接了！不过空口无凭，咱们立下天道誓言！”
“正合我意。”
两人当即在此立誓。天空中隐隐传来一声闷雷，这是天道感应，誓言已成。谁若违背，必遭心魔反噬，修为尽毁。
苏云舟站在远处的塔吊顶端，手里拿着望远镜，嘴角勾起。
“鱼彻底咬死钩了。”
“主，根据计算，清虚的胜率已经降至冰点。”小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次的辩题，是专门针对修真界核心价值观的降维打击。”
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两人对坐。
唐三藏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穆：“今日，咱们不谈虚的。就谈这修真界的发展。道长，你认为，修真之路，是否必须建立在掠夺与战争之上？”
清虚嗤笑一声，不假思索：“那是自然！天地灵气有限，天材地宝有数。我不抢，别人就抢；我不杀，别人就杀。大道争锋，本就是踩着万千枯骨上位。这就是道！这就是现实！”
这番话，引得台下无数修士点头。
修真界千万年来，信奉的便是弱肉强食。资源就那么多，你不抢喝西北风啊？
唐三藏没急着反驳，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
“道长，这馒头只有一个。你吃了，我就得饿着。这是道长的逻辑，对吧？”
“废话。”
“那如果……”唐三藏把馒头掰碎，撒在地上，“如果把这馒头种在地里，长出麦子，磨成面粉，明年是不是就有一百个馒头？”
“荒谬！”清虚大笑，“馒头熟了怎么种？你这和尚脑子坏掉了？”
“贫僧是在打比方。”唐三藏神色不变，“道长的眼中，世界是一个存量。你多了，我就少了。所以要抢，要杀，要内卷。但在贫僧看来，世界是个增量。我们可以通过技术、通过合作、通过贸易，把蛋糕做大。不需要杀人，也能吃饱。”
“天真！幼稚！”
清虚拍案而起，唾沫星子横飞，“修真资源岂是麦子？灵石矿脉几千年才成一条，你种个灵石给我看看？万年灵草你给我种个增量出来？资源不可再生，唯有强者居之！”
“谁说不可再生？”
唐三藏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小八，上数据！”
虽然没人听懂他在喊谁，但下一秒，唐三藏的气势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个唯唯诺诺的和尚，现在他就像是一台精密的超级计算机。
“道长所言的灵石矿脉，乃是天地灵气淤积而成。云舟集团研发的‘聚灵阵列’，能将游离灵气压缩固化，虽然目前成本尚高，但已实现人工合成下品灵石。这，是不是增量？”
清虚一愣：“那……那是奇技淫巧！”
“再说道长提到的万年灵草。通过杂交育种和催生液，我们能将生长周期缩短至十年。虽然药效略有打折，但胜在量大管饱。这，是不是增量？”
唐三藏语速极快，根本不给清虚插嘴的机会。
“道长眼中的掠夺，本质上是生产力低下的表现。因为无法创造，所以只能抢劫。抢劫的成本看似低，实则极高。你需要防备复仇，需要消耗丹药疗伤，需要时刻紧绷神经。而合作共赢，通过分工协作，将效率最大化，才是长久之计。”
“一派胡言！”清虚有些慌了，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受到冲击，“修真本就是逆天而行，哪有那么多温情脉脉！”
“逆天？”
唐三藏冷笑，“顺应天道规律，利用天道规则，创造更大的价值，这才是顺天！道长所谓的逆天，不过是给自己的贪婪找借口罢了。你杀人夺宝，造成因果纠缠，戾气横生，这才会招来天劫。若是你造福一方，功德加身，天劫都会绕着你走。这笔账，道长算不明白吗？”
台下的修士们听傻了。
他们这辈子都在想怎么砍死对家抢储物袋，从来没人告诉他们，原来还能这么玩？
“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只有经济学才能打败社达。”苏云舟在远处喃喃自语。
清虚额头见汗。他想反驳，想用拳头说话，但这是论道，动武就是输。
“你……你这是诡辩！没有战争，哪来的优胜劣汰？没有优胜劣汰，修真界岂不是养了一群废物？”清虚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优胜劣汰不等于你死我活。”唐三藏步步紧逼，“市场的竞争也是优胜劣汰。产品做得好的宗门发财，做得差的倒闭。这不需要流血，只需要倒闭。倒闭的宗门弟子可以去别的宗门打工，资源得到了重新配置。这不比杀得血流成河要高效得多？”
“打……打工？”清虚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没错。就像道长现在是云舟集团的荣誉董事长，这也是一种打工。”唐三藏杀人诛心，“道长不需要去抢，只需要坐在这里，凭借你的名望和影响力，就能获得分红。这难道不是比你去山里杀妖兽要舒服？”
清虚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他这几天过得确实舒服，受人尊敬，还有钱拿。难道以前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真的是自己蠢？
不！不对！
清虚猛地摇晃脑袋。如果承认了和尚的话，那他这几千年的修行算什么？那他杀的那些人算什么？
“我不信！你这是蛊惑人心！”清虚双目赤红，周身灵力激荡，“拳头大才是硬道理！若没有实力，你这云舟集团早被人灭了！”
“实力是用来维护规则的，不是用来破坏规则的。”唐三藏的声音突然变得宏大，仿佛有金石之音，“拥有力量而不滥用，建立秩序让弱者也能生存，让强者通过创造而非掠夺来获利。这，才是文明！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轰——
随着“大道”二字出口，天空中的云层突然翻滚起来。
一道金色的光柱穿透云层，直直地照在唐三藏身上。
天地共鸣！
这是论道触及到了某种天道至理，引发了世界的认可。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沐浴在金光中的唐三藏。这一刻，那个猥琐碎嘴的和尚，宝相庄严，宛如真佛降世。
清虚老道蹬蹬蹬后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天道认可了。
天道居然认可了这个“不杀人也能修真”的歪理邪说？
难道他几千年来坚持的“弱肉强食”，真的是低级趣味？
“道长，还要辩吗？”唐三藏收敛了光芒，重新变回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手里还捏着那个碎馒头。
清虚面色苍白，嘴唇哆嗦着。
他的道心，裂了。
不是被法术击碎的，是被这从未听过的“先进生产力理论”给碾压碎的。
他引以为傲的生存法则，在对方描绘的那个“做大蛋糕”的宏伟蓝图面前，显得如此野蛮、落后、甚至可笑。
“我……我……”清虚嗓子发干，那句“我输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天道誓言在头顶悬着，天地异象在眼前摆着。
几千名修士看着。
赖不掉的。
“贫道……输了。”
这三个字一出，清虚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不仅仅是为了唐三藏的胜利，更是因为唐三藏描绘的那个世界，让他们这些底层修士看到了希望。不用整天提心吊胆被人杀，只要肯干活就能有饭吃有灵石赚，这他娘的才是好日子啊！
苏云舟收起望远镜，打了个响指。
“收工。准备合同。”
高台上，唐三藏笑眯眯地走到失魂落魄的清虚面前，伸出手。
“道长，承让了。接下来的十年，请多指教。对了，贫僧正好缺个端茶倒水的，我看道长这泡茶的手艺还需练练。”
清虚抬起头，看着那张笑得像朵菊花的脸，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
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就成这秃驴的跟班了？
就在这时，苏云舟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道长，别灰心。”苏云舟拍了拍清虚的肩膀，像个诱拐小红帽的狼外婆，“虽然您输了人身自由，但您还是我们的荣誉董事长啊。而且，既然是一家人了，这十年，咱们可以干一票大的。”
清虚木然地转过头：“什么大的？”
“改变世界。”苏云舟指着台下狂热的人群，“带着这帮人，把修真界的蛋糕做大。到时候，您就是修真界经济改革的先驱，是一代宗师，必定名垂青史。这不比当个收税官威风？”
清虚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了一点点火星。
名垂青史？
先驱？
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反正卖身契都签了。”清虚咬了咬牙，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豪迈油然而生，“苏小子，你说怎么干吧！贫道这百十斤肉，这十年就交给你了！”
苏云舟和唐三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狡黠。
只有小八在后台默默记录：“目标人物清虚，已彻底攻略。当前身份：高级打手兼吉祥物。剩余价值榨取潜力：五颗星。”
夜幕降临。
云舟集团的庆功宴上，清虚老道一边给唐三藏倒酒，一边还在纠结那个馒头的问题。
“和尚，你说那馒头种下去，真能长出一百个？”
“能。”唐三藏啃着鸡腿，“只要肥料给足。道长，你就是那最好的肥料啊。”
“滚！”
清虚骂了一句，却把自己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不知为何，这酒，比以前喝的都要香。
而在修仙文明的深处，几道强横的神识正在虚空中交织。
“天地共鸣……有人在妄图篡改修真界的规则。”
“查。不管是人是鬼，都要抹杀。”
“规则，不容挑衅。”
黑暗中，风暴正在酝酿。而苏云舟的萝卜田里，第一批蕴含着微弱生命之力的萝卜，正悄悄顶破泥土，露出了嫩绿的芽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