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数据粗糙、零散，充满了误差和不确定性。但在苏云舟和小八的指导下，第一批“规律”开始浮出水面：
功德浸润与灵气改良呈正相关，相关系数约为073。这意味着，在净土内行善事、传文明，确实在缓慢但持续地改善着这片土地的“修炼环境”。
不同材料在受热、受力后的形变规律，可以用简单的数学公式近似描述。虽然误差还很大，但这意味着物质的“性质”可能是可预测、可计算的。
火焰温度与燃料种类、供氧条件之间存在定量关系。赵明设计出了第一个“标准化炼丹火温控制方案”，虽然只能控制三种固定温度档位，但已经让他的成丹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最惊人的发现来自枯木真人对阵法的研究。他尝试用“测量”的思路去分析最基础的“聚灵阵”符文，发现每个符文节点对灵气的“吸引效率”其实并不均匀，而是存在一个最优的灵气输入范围和空间分布。当他按照测量结果，微调了符文节点的相对位置和灵气输入强度后，这个基础阵法的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这……这怎么可能？”枯木真人看着眼前这个“改良版聚灵阵”，手都在发抖，“这个阵法传承了几万年，早就被前辈们优化到极致了！我只是挪动了一寸距离，调整了一点灵气输入的节奏……”
“因为前辈们优化靠的是‘经验’和‘感觉’，而你优化靠的是‘数据’。”苏云舟平静地说，“经验会遗漏细节，感觉会有偏差，但数据不会说谎——前提是，你测量得足够准，分析得足够细。”
那天晚上，格物院的灯火亮到深夜。
所有人围着那个改良聚灵阵，一遍遍测试、记录、讨论。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些原本玄之又玄、只能靠悟性和传承的“道”，似乎可以被拆解、被测量、被理解、被改进。
知识，真的可以变成力量。
不是那种一拳打爆山头的蛮力，而是一种更深刻、更持久、能够不断积累和传承的力量。
第二天，苏云舟宣布了格物院的第一个正式研究项目：
“灵气差分机”原型机制作。
“我们要做的，不是法宝，不是法器，而是一台‘机器’。”苏云舟在黑板上画出了设计草图，“它的核心功能，是能够自动完成一些重复、繁琐的计算任务——比如，根据输入的灵气波动数据，快速计算出最优的聚灵阵节点布置方案。”
草图很简陋：一个木制框架，里面有几排可以转动的齿轮和刻着数字的圆盘，通过手动摇柄驱动。计算逻辑基于一种简化后的差分算法，只能处理加减法和简单的函数。
“这有什么用？”有人小声问，“算得快一点？”
“现在看起来没用。”苏云舟承认，“但如果我们能证明，这种‘机器’的思路是可行的，那么未来，我们就可以制造出更复杂、更强大的计算工具。到那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到那时，也许我们就不需要枯木真人这样的阵法天才，也能设计出高效的聚灵阵。也许一个只学了三个月算术的凡人，靠着操作机器，就能完成以前需要元婴修士才能完成的复杂计算。也许……修真这门依赖天赋和传承的技艺，可以被拆解成一道道明确的工序，让更多普通人，也能触摸到‘道’的边缘。”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分量。
那不仅仅是制造一台机器。
那是在尝试，为这个修真世界，引入一套全新的、名为“科学”的底层逻辑。
“当然，路还很长。”苏云舟放下粉笔，“差分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还要研究‘众生信念联网阵法’、‘法则编辑符篆’……甚至有一天，我们或许能制造出可以自动耕种、自动建造、自动战斗的‘傀儡’。”
他看向窗外。
天空依旧阴沉，黑云压顶。
但格物院里的灯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亮。
“这个世界告诉我们的规则是：弱肉强食，掠夺变强。”
“但我们偏要证明，还有另一条路。”
“一条靠合作、靠智慧、靠不断积累的知识，去改造世界、提升自己的路。”
“这条路会很慢，很难，甚至可能走不通。”
苏云舟转过身，面对众人，脸上露出一个平静却坚定的笑容。
“但至少，我们从今天起，开始走了。”
“现在，谁来帮我锯这根木头？齿轮的尺寸好像算错了，得重做。”
短暂的沉默后，铁背熊第一个站起来，瓮声瓮气地说：
“我来。”
然后，是林小草、赵明、枯木真人……最后，连唐三藏都挽起了袖子。
“贫僧虽然不懂锯木头，但可以给大家念段经鼓鼓劲……哎哟别推我，我自己走！”
锯木声、敲打声、争论声、偶尔的笑声，从格物院里传出，混杂在一起。
那是文明在尝试用新的方式，敲击世界大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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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拙，但坚定。
缓慢，但不可阻挡。
而在净土之外，云中君站在一座高耸的观测塔上，手中的“观天镜”正对着那片被雷霆笼罩的区域。
镜中，净土的轮廓比三个月前清晰了许多。他甚至能看到那些新建的房屋，那些整齐的农田，以及……那座灯火通明的奇怪建筑。
“他们在做什么？”云中君皱眉。
身后的银月真君摇头：“不清楚。探子回报，那建筑里日夜有人活动，但既没有强烈的灵气波动，也没有阵法痕迹。像是在……做手工？”
“手工？”云中君冷笑，“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做手工？”
但他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上一次，那座堡垒里传出的不是灵气，而是那种诡异的“文明投影”，就让他三千大军不战自溃。
这一次，那灯火通明的建筑里，又在酝酿什么？
“传令下去。”云中君收起观天镜，“‘罪业之种’计划，提前启动。”
“要让这些不知死活的人明白——”
“在这个世界，除了掠夺和杀戮，其他一切道路，都是歧途。”
“而歧途的尽头，只有毁灭。”
黑云翻滚，雷霆隐现。
风暴，正在远处积聚。
而净土之内，格物院的锯木声，依旧在响。
格物院的第一个冬天，是在锯末、油墨和激烈争论中度过的。
“灵气差分机”的原型机——他们管它叫“初号机”——立在房间中央，看起来就像个笨拙的木制怪物。两丈高，一丈宽，由数百个手工切削的樟木齿轮、黄铜轴杆、兽筋传动带和刻满数字的转盘组成。它的表面布满反复修改的痕迹，有些齿轮因为尺寸算错被替换过，留下了不匹配的榫卯孔洞。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次测试。”枯木真人站在操作台前，声音里透着一丝麻木，“输入数据：灵气波动序列甲子型，第三套标准参数。”
铁背熊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手摇柄。这个位置本该由更精细的凡人操作，但初号机目前阻力太大，只有他能持续提供平稳的动力。
吱嘎——吱嘎——
沉重的齿轮开始转动，带动着更小的齿轮，再带动刻盘。整个机器发出木材摩擦的呻吟声，仿佛随时会散架。几根临时加固的铁条随着转动微微震颤。
林小草紧张地盯着一排“输出指针”——那是用缝衣针改制，指向刻度的细针。赵明则守在一旁的“校验板”前，手里拿着算筹和纸笔，准备手动计算同样的题目，以验证机器的结果。
半炷香后，最大的那个输出指针，停在了刻度“七”和“八”之间。
“结果……七点五？”林小草不确定地读出。
赵明那边也算完了，他看着纸上的数字，皱眉：“手动算是七点三。误差……百分之二点七。”
房间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叹息。
“又错了。”一个年轻修士嘟囔，“这破木头疙瘩根本不行，还不如心算快。”
“但上一次误差是百分之三点一。”枯木真人却眼睛发亮，“进步了！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这次齿轮没有卡住，传动带没断，润滑油也没漏光！”
这倒是真的。相比一个月前初号机第一次运转时，三个齿轮崩飞、两根传动带断裂、机油流了一地的惨状，现在的“百分之二点七误差且能完整运行”，简直是奇迹。
苏云舟从角落的工作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新打磨的齿轮。他脸上沾着木屑和油污，这是过去两个月里最常见的模样。
“误差来源分析。”他简洁地说。
林小草立刻翻开记录本：“可能原因一：第三号传动齿轮的齿距不均匀，测量显示最大偏差零点三毫米。可能原因二：输入转盘的刻度盘在第八格位置有轻微凹陷，可能导致指针读数偏差。可能原因三……”
她念了七条可能的原因，每条都对应着具体的测量数据和改进建议。这是苏云舟定下的规矩：每一次失败，都必须分析原因、记录在案、提出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