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边缘的那片树林,已经长到齐腰高。两千多株树苗在功德之力的滋养下,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生长着,枝干虽然依旧纤细,但叶片油绿,在偶尔穿透黑云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林小草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归家处”看看。她会带上一小壶收集的雨水,小心翼翼地浇灌,然后坐在树下,对着树苗背诵今天学的《千字文》或《孟子》片段。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她轻声念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字。三个月前,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却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完一篇完整的文章了。
不远处,黑月狼王趴在他的“啸月岗”旁边,眯着眼睛打盹。他爪子边摊开着一本用兽皮缝制的识字课本,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狼爪印——那是他给自己设计的“签名”。
变化是缓慢的,但无处不在。
堡垒外墙上的裂缝已经全部修复,甚至加厚了一层。新的居住区在堡垒外围拔地而起——不是简陋的窝棚,而是按照苏云舟提供的图纸,用烧制的土砖和木材建造的规整房屋,有统一的排水沟和公共火塘。
农田扩张到了东五区。除了萝卜,现在也开始试种小麦、豆类和几种本地可食用的块茎植物。负责耕作的不仅有妖兽和凡人,一些原本对“种地”不屑一顾的修士,也在《功德簿》制度的引导下,学会了挥舞锄头。
而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堡垒三层——原本的仓库区,现在被改造成了一座特殊的建筑。
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是苏云舟亲笔书写的三个大字:
格物院。
今天是格物院正式开放的日子。
苏云舟站在门口,看着聚集过来的第一批“学生”。
三十人。
这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其中有在识字和算术上表现突出的凡人少年林小草;有对阵法符文有天然敏感性的修士枯木真人;有能精确操控细微火焰的炼丹学徒赵明;有力大无穷、对材料特性了如指掌的熊妖“铁背”;甚至还有唐三藏——苏云舟觉得他的“逻辑诡辩”能力或许能在研究中有奇效。
“在进去之前,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苏云舟扫视众人,“你们觉得,我们脚下的土地,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是土啊。”铁背熊瓮声瓮气地说。
“是承载万物生长的根基。”枯木真人给出了更文雅的回答。
“是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之一?”赵明试探着问。
苏云舟摇摇头,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这只是表象。在格物院里,我们要学的第一课,就是不要轻易接受任何‘理所当然’的答案。”
他摊开手掌,让土从指缝间流下。
“土是什么?是矿物的混合物?是有机质的载体?是微生物的家园?是灵气循环的介质?还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更基本的存在形式?”
众人面面相觑。
“从今天起,忘掉你们知道的一切‘常识’。”苏云舟推开格物院的大门,“我们从头开始。”
门内,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蒲团,没有香案,没有典籍架。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粗糙但结实的长桌,桌上摆放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器具:有刻度精细的木尺、用透明水晶磨制的透镜、用兽筋和木框制成的简易天平、用竹子制作的量筒、甚至还有用磁石和铜线绕成的简陋罗盘。
墙壁上挂着巨大的黑板,上面已经画好了一些奇怪的图形和符号:受力分析图、物质循环示意图、简单的几何图形。
“这些是‘工具’。”苏云舟走到一张长桌前,拿起一个竹制量筒,“而工具的意义,在于让我们能够‘测量’。”
“测量?”林小草好奇地看着那些器具。
“对,测量。”苏云舟倒了一杯水进量筒,“水有多重?温度多高?流动速度多快?灵气浓度多少?这些原本只能靠感觉、靠经验去估量的东西,从今天起,我们要尝试用数字,精确地记录下来。”
他看向众人:“因为只有精确的测量,才能发现规律。而发现了规律,我们才能理解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转的——然后,才有可能去改变它。”
第一天,苏云舟没教任何高深的理论。
他只是让每个人,用最简单的工具,去做最基础的测量。
林小草领到的任务是:测量十种不同土壤样本的“含水量”。她得到了一个天平、几个小陶罐,以及一套苏云舟设计的“烘干称重法”步骤说明。
枯木真人的任务是:用特制的“灵气感测符纸”(一种将基础感灵符简化、标准化后制成的试纸),测量净土内不同区域的灵气浓度,并绘制分布图。
铁背熊的任务最简单也最繁琐:用不同材质的锤子敲击不同材质的板材,记录下声音的频率、板材的形变程度,然后尝试总结规律。
赵明被要求研究火焰:不同燃料(木柴、干草、动物油脂)燃烧时的温度、持续时间、火焰颜色,以及燃烧后的灰烬成分。
唐三藏的任务最抽象:记录每个人在完成测量任务时的“心理状态变化”,并尝试与测量结果的“准确性”做相关性分析。
“这……这有什么用啊?”第一天结束时,赵明揉着被烟熏红的眼睛,忍不住抱怨,“我学炼丹,师父教我的是‘火候凭心’,感觉到了就行了。现在让我拿这个破铜片去量火焰温度,根本不准啊!”
“不准,就是问题。”苏云舟平静地说,“为什么不准?是铜片材质问题?是接触火焰的方式不对?还是火焰温度本身就在波动?找到‘不准’的原因,改进测量方法,直到它能‘准’——这个过程,就是‘格物’。”
赵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你,铁背。”苏云舟转向熊妖,“你今天敲了一百多次,总结出什么规律了?”
铁背熊挠挠头:“好像……木头声音闷,铁声音脆?力气越大,声音越响?”
“太模糊。”苏云舟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横轴是‘敲击力度’,纵轴是‘声音频率’。明天,你要尝试把每一次敲击的结果,在这个图上标出一个‘点’。当点足够多的时候,你或许能看到一条‘线’——那就是规律。”
铁背熊看着那个奇怪的方格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格物院的工作,在琐碎、重复甚至有些枯燥的测量中,开始了。
起初进展缓慢。
工具粗糙,方法不成熟,大多数人还不习惯这种“先测量、再思考、后结论”的思维方式。经常有人测了一整天,得出一堆自相矛盾的数据,然后沮丧地发现“根本找不到规律”。
苏云舟不催促,不责备。
他只是每天傍晚,等所有人都完成测量记录后,把大家召集到黑板前,让他们分享今天的发现、困惑和猜想。
“我今天发现,南墙根的土壤,比北墙根的含水量高了大概一成。”林小草怯生生地说,“但明明这几天都没下雨……会不会是地下的水脉分布不一样?”
“有可能。”苏云舟点头,“怎么验证?”
“我……我想挖个浅坑看看?”
“批准。明天你可以去工具室领一把小铲子。”
“我今天测灵气浓度,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枯木真人皱着眉头,“在‘归家处’那片树林附近,灵气浓度比周围高大约百分之五,而且更‘温和’,更容易吸收。但用传统感灵术去感知,根本察觉不到这种细微差别。”
“百分之五的差异,足以改变修炼效率吗?”苏云舟问。
“对低阶修士和妖兽来说,足够了。”枯木真人眼睛发亮,“如果这不是特例,而是普遍规律——那么被功德长期浸润的土地,可能本身就在改善灵气环境!”
“记录下来,扩大采样范围。”苏云舟在黑板上写下“功德—灵气改良假说”,“接下来一周,你要在整个净土范围内,至少选取一百个采样点进行测量,验证这个规律是否普遍存在。”
铁背熊的进展最慢。
他花了三天时间,才勉强理解“坐标系”的概念,又花了五天,才学会把“敲击力度”和“声音频率”转换成数字,点在图上。当第七天,他看着纸上那几十个散乱的点,几乎要放弃时——
“等等。”苏云舟走过来,拿起他的记录纸,对着光线看了片刻,“你用的是同一把铁锤,敲的是同一块铁板,对吗?”
“对啊。”
“但敲击点位置不一样?”
“呃……有时候敲中间,有时候敲边角。”
苏云舟拿过笔,在那些散点上,用不同颜色的符号,标记出了敲击位置。
奇迹发生了。
原本杂乱无章的点,在区分了敲击位置后,开始呈现出清晰的规律:敲击中心区域的点,大致落在一条斜线上;敲击边角的点,则落在另一条斜率不同的斜线上。
“看。”苏云舟指着那两条“线”,“同样的材质,敲击位置不同,声音频率随力度的变化规律也不同。这意味着什么?”
铁背熊瞪大了眼睛:“意味着……材料不同部位的‘硬度’或者‘弹性’不一样?”
“很可能。”苏云舟拍拍他的肩膀,“明天,你不要再用锤子敲了。去找赵明,用他的火焰,给同一块铁板的不同部位加热,然后测量加热后的形变和声音变化——我们试试温度对材料性质的影响。”
铁背熊愣愣地看着那两条线,又看看自己的爪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双只会撕碎猎物、砸烂石头的手,好像……能做一些更精细、更有意思的事了。
一个月后,格物院积累的测量数据,已经堆满了三个大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