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垦过的土地表面，覆盖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粘液。那粘液像活物般缓缓蠕动，所过之处，刚刚破土的麦苗迅速枯萎、发黑，然后化为飞灰。粘液还在不断从地下渗出，范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这是什么？”枯木真人想靠近观察，却被苏云舟一把拉住。
“别碰。”苏云舟脸色凝重，“小八，扫描。”
无形的波动扫过那片区域。
“检测到高浓度‘罪业污染’。”小八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不是天然形成的恶念残留，是经过人工提纯、高度浓缩的‘罪业之种’。它在污染地脉，逆转功德净化效果，并抽取生命能量自我增殖。”
“能净化吗？”苏云舟问。
“常规功德净化效率不足百分之三。污染浓度超过临界值，且正在持续上升。建议立即隔离该区域，阻止扩散。”
苏云舟立刻下令：所有人员撤离东九区，在污染区外围建立隔离带，任何物体不得进出。
但已经晚了。
就在他们布置隔离阵法时，那片暗红色的粘液突然“沸腾”起来。粘液中央隆起一个鼓包，鼓包破裂，从里面钻出了……东西。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
它大体呈人形，约两丈高，由粘液和半融化的土壤、植物残骸混合而成。没有五官，但头部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是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触须。它没有腿，下半身与粘液地面相连，移动时就像一团缓慢爬行的污泥。
更诡异的是，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因为传统六芒星对称分布，追求的是‘美观’和‘稳定’。”枯木真人指着初号机方案图，“但初号机不考虑美观，它只计算效率。它发现这片土地的地脉有十七处隐性灵穴，传统方案只覆盖了九处，而它的方案用更少的节点，串联起了全部十七处——就像用更少的棋子，下了更妙的一盘棋。”
“可是……它怎么知道有隐性灵穴？我们勘测时都没发现！”
“因为它分析了三个月来的连续地脉波动数据。”林小草抱着一沓记录本，“每天我们都在这片区域测量灵气微波动，累计了九十万个数据点。初号机从这些数据里，找到了规律，推演出了灵穴位置。”
九十万个数据点。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需要多少次的重复测量？多少夜的枯燥记录？多少次的失败和重来？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苏云舟的声音响起，“知识，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感悟。它是用最笨的方法，一点一点测量、记录、分析、验证，积累起来的。”
他走到初号机旁，拍了拍那粗糙的木壳：“这台机器现在还很笨，很慢，很不准。但它代表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让‘智慧’可以脱离个体大脑，被固化、被复制、被传承的可能性。”
“今天，它能算阵法。”
“明天，它也许能算功法。”
“后天，它或许能算天气、算疾病、算人心。”
“而支撑这一切的，不是某个天才的灵光一现，而是无数普通人，用尺子、用算盘、用纸笔，一点点垒起来的数据高塔。”
夕阳西下，给初号机粗糙的木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那台吱嘎作响的木头机器，在那一刻，仿佛有了某种神性。
它不是法宝，却胜似法宝。
因为它里面运转的，不是灵气，而是文明对这个世界，发起的第一场系统性的、理性的、耐心的叩问。
那天晚上，李平——那个曾经质疑“这破木头疙瘩有什么用”的年轻修士——敲开了格物院的门。
“苏先生，”他红着脸说，“我……我想学怎么用尺子，怎么记数据。我……我能从学徒做起吗？”
苏云舟看着他，点点头：“可以。但要做好准备——这条路，比修炼更枯燥，更漫长，而且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惊天动地的成果。”
“我不怕。”李平咬牙，“至少……至少我能知道，自己为什么进步，为什么失败。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一切都归咎于‘天赋’和‘机缘’。”
“很好。”苏云舟递给他一把木尺和一个空白记录本，“明天早上，来测东八区的土壤硬度分布。记住，每个采样点，测三次，取平均值。”
“是！”
李平郑重地接过尺子和本子，像接过一件神器。
而在净土之外，云中君的观测塔上。
“最新情报。”银月真君呈上一份密报，“净土内出现一种……奇怪的木制机关。不是法宝，没有灵力波动，但据说能‘计算阵法’，且效果优于传统手法。”
云中君看着密报上简陋的草图，眉头紧锁。
木制机关？计算？
这又是什么邪门歪道？
“还有，”银月真君补充，“我们安插的暗子回报，净土内部最近在推广一种‘标准化’的炼丹、制符方法，效果显着。而且……他们开始用奇怪的符号和图表来记录一切，从天气到修炼进度，无所不包。”
“标准化……图表……”云中君咀嚼着这些陌生的词汇，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上一次，苏云舟弄出了“文明投影”，击溃了他的大军。
这一次，这些看似无害的“木机关”和“标准化”，又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不能再等了。”云中君起身，眼中寒光闪烁，“‘罪业之种’计划，三日后启动。”
“我要让那片土地明白——”
“在这个世界，一切试图建立‘秩序’、‘规则’、‘可预测性’的努力，都是对天道最大的亵渎。”
“而亵渎者，必将被最混沌、最无序、最不可预测的‘罪业’，彻底吞噬。”
冬天结束时，初号机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思源”。
“饮水思源。”苏云舟在命名仪式上说，“这台机器的源头，不是某位炼器大师的灵感，也不是什么天材地宝。它的源头，是在场每个人测量过的百万个数据点，是每一把磨秃的锉刀，是每一次失败的记录，是那种‘想搞清楚为什么’的最朴素的念头。”
思源机立在格物院中央，经过一个冬天的改进，它看起来依旧笨拙，但运转时的噪音小了至少三成。最大的改进是在输出端——苏云舟设计了一套“打孔纸带”系统，思源机在计算时，会用特制的铜针在浸过桐油的纸带上打出孔洞，不同的孔洞排列对应不同的数字结果。
“这有什么用？”李平——他现在已经是格物院的正式学员了——好奇地问。
“纸带可以保存，可以复读，可以被其他机器读取。”苏云舟拿起一段已经打孔的纸带，“这意味着，计算过程和结果可以被‘记录’和‘传递’。未来，也许我们可以造出第二台、第三台差分机，它们可以共享数据，可以分工合作，甚至可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格物院里的人都懂那个未尽的可能：机器，可以联网。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那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性；恐惧的是……如果机器真的能思考、能协作，那人，又算什么？
不过眼下，思源机还远没到那个程度。它最拿手的，依旧是计算阵法节点分布和功法优化路径。三个月来，它已经为净土优化了七个基础聚灵阵、三个防护阵，还帮十九个修士和妖兽微调了功法运行路线——虽然每次调整都需要反复验证，但效果确实显着。
得益于此，净土的整体实力在缓慢但稳定地提升。最明显的是那些低阶修士和妖兽，他们的修炼速度普遍比以前快了三到五成。虽然绝对实力依旧弱小，但那种“看得见的进步”带来的信心，比任何丹药都管用。
但这平静的提升，在春分那天，被打破了。
春分是这个世界一个重要的节气，据说这一天阴阳平衡，天地灵气最为温和。往年，修真联盟会在这一天举行祭天大典，各大宗门也会开放山门，招收新弟子。
今年，净土也打算过这个节。
“咱们不过什么祭天大典，”唐三藏兴致勃勃地策划着，“咱们过‘春耕节’！表彰先进生产者，搞个技术比武，再办个识字比赛——贫僧连奖品都想好了，第一名奖一套《论语》精讲！”
计划很好。
但春分的前一天，出事了。
出事的是东九区——最新开垦的一片土地，距离堡垒最远，紧挨着雷霆禁区的边缘。那里原本是一片被天厌之雷彻底摧毁的绝地，但在功德之力持续三个月的净化后，已经勉强可以耕种。三天前，一支由五名修士和十头妖兽组成的开荒队，在那里播下了第一批耐寒的“功德麦”种子。
那天傍晚，负责巡逻的黑月狼王，突然在通讯符里发出急促的警报：
“东九区！有异常！地……地里有东西！”
苏云舟带着格物院核心成员赶到时，东九区的景象让他们倒抽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