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灯焰越发炽烈的第七盏铜灯，骤然熄灭，随后又依次熄灭两盏，馀下的铜灯，光芒也不复之前明亮。
与之映射的，则是嘉景帝的气势。铜灯每熄灭一盏，其气势便衰颓一分。
待到嘉景帝强压体内紊乱的法力后，其身躯已经显现老态，乌发花白，眼睛浑浊。
“好一个咒术！就是不知道，五天一泽的主宗，可曾有过这般手段？”
嘉景帝咬牙切齿，感知到自身不断流逝的生机，自袖口掏出一枚丹药，仰头服下。
远处的穆清在望气术加持下，看得真切，那枚丹药正是人元丹。
“这厮到底祸害了多少人命？”
穆清看得一阵胆寒，一枚丹药就是百馀条童子性命，狗皇帝这厮看似服用丹药，实则就是吃人。
随着人元丹的服下，嘉景帝原本衰败的气息再度暴涨，但却不似之前那般平和，尤如回光返照。
燕王明显知晓人元丹的来历，道：“父皇，你已经堕入魔道了！”
馀下四家供奉，也各自认出人元丹，纷纷变色。
“这厮手中咒术，一身生机已经溃散，纵使服下人元丹也于事无补，我等一齐出手！”
张家供奉最为果决，手中瓷碗中一股毒烟冲出，要趁着嘉景帝尚未恢复，将其击杀。
剩馀的供奉也纷纷出手，不同的法术打在嘉景帝身上。
原本强行突破，就致使嘉景帝根基受损。而今摆下这七星灯阵，以求借寿，又遭咒杀。
如今的嘉景帝，身躯已经千疮百孔，纵使是服下人元丹，也留不住溃散的生机。
感知到自己即将到头的寿数，嘉景帝狞笑道：“朕不能死！朕乃天子，尔等佞臣，就与朕一起陪葬！”
恐怖的气势骤然荡开，嘉景帝手捏法诀，电光跳动，化作大蟒向着围攻的众人扫去。
临死反扑，最为致命。
燕王抓起馀下的两具尸傀，挡在身前。天地间骤然变成白茫茫一片，炽烈的光亮吞没嘉景帝与众人。
炽热的气浪扩散，将原本修葺完善的宫阙掀翻，整座京城的人都能见到，皇宫深处升腾起的烟柱，远胜前些日子的那场爆炸。
白光消散过后，场上只剩下一口直径数十丈大小的深坑。坑底，只剩下寥寥几人，瘫倒在地，生死不明。
穆清看得心惊，若非自己离得足够远，及时催使法力护住身躯，恐怕也要遭受不轻的伤势。
“这就是修仙者的力量吗？也不知狗皇帝最后究竟是何种境界，这等威势，武道修行拍马也赶不上。纵使宗师以真气护体，也抵挡不住。”
尘埃落定，整座皇宫内，而今还能站住脚的仅剩下穆清一人。
观察了一番，确认坑中剩馀的人确实没有馀力，纷纷陷入昏死状态后，穆清这才领着尸傀来到坑底。
狗皇帝最后的法术确实恐怖，除却剩馀活着的寥寥几人外，其馀人在那白光之中抿灭，甚至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穆清本还打算超度那些死者的亡魂，而今尸骨无存，就算是想要以法术唤魂，都缺乏媒介。
“这铜灯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一点损坏都没有？”
穆清捡起跌落在地上的七盏铜灯，将其收好。雁过拔毛，兽走留皮。既然来此，可不能空着手回去。
想到此处，穆清将目光投向四周昏死的几人。这些人最后生生吃下狗皇帝的招数，而今侥幸存活，个个身受重伤，没有反抗之力。
“如此一来，尔等的宝物可就归我了！”
穆清来到一人面前，将其腰间的布袋取走。
打开一看，其中塞着不少符纸。
“发达了！”
穆清面色一喜，开始搜刮场中人的物件。这可比自己累死累活超度他人，来的要快。
符纸、法宝穆清统统搜刮干净，就连一只已经身死，护住主人的灵兽也被穆清带走。
“灵兽肉，想来肯定是远超其它凡俗兽类，定是大补。”
将场上的宝物搜刮干净后，穆清当即就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在穆清离开后不久，便有一批兵马赶到，为首的领军之人却是海端。
这批兵马，正是之前嘉景帝拨给海端，在江南玉矿驻守的御林军。
回到诏狱，穆清先假意在牢房中逛了一圈后，才回到闹哄哄的班房。
“老穆，你躲到哪去了？”
牛百户道：“我差人去牢房寻了你几次，都不曾看到。”
“或许是岔开了，诏狱牢房四个区，错过了倒也正常。”
穆清搪塞过去，很是自然地坐到牌桌前。
牛百户道：“刚才的动静你听见没有？象是打雷一样，震天响！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咱也不敢看。”
“莫要操心，明天就能知道了。”
穆清将手中牌堆一推，道：“胡了！”
嘉景三十六年，武夫作乱，帝崩。燕王、海端救驾，诛杀乱贼。
国不可一日无主，李、张二辅上书，恳请燕王即位。
三请三让后，燕王登临大宝，改元：太贞。
海端救驾有功，拔擢入阁。
新朝雅政，太贞帝刚一登基，就放宽了此前嘉景帝对于江南玉矿的管控，允许近乎七成的灵石在江湖流通。
原本捉襟见肘的国库，也因为这项国策，重新充盈起来。
穆清听闻这个消息后，却微微摇头。
放任灵石流通，确实使得国库充盈，但估计大半都被四大家收购囤积。无形中，再次扩大了四大家的势力。
此次嘉景帝身死，已经表明，四大家合力，可以随时行废立之事。
这太贞帝日后，想要在四大家之中斡旋，恐怕只有仰仗海端。朝臣中，也仅剩这一位孤臣。
有了银钱，加之四大家各自出资，原本大半化作废墟的皇宫，很快重建起来。
养心殿中，太贞帝看着手中的军报，面色阴沉。在其身旁，则是显露老态的皇后张芝摇。
“这个大可汗，朝秦暮楚！”
太贞帝恨恨道：“先前便已经议和，现在却又撕毁盟约，再次南下侵扰我大干国土。”
“好得很！朕本来还愁寻不到由头北伐，如今倒是省去口舌功夫！”
张芝摇闻言，担忧道：“陛下，而今那些尸傀尽数毁坏，大可汗巫术军恐怕难以抵挡。”
此话一出，太贞帝眉头皱起。
嘉景帝临死反扑，将原本用于抵抗漠北的尸傀尽数毁灭。张芝摇因为施展咒术，遭了不轻的反噬。
而今再想炼制尸傀，怕是也来不及了。
“陛下莫忧，我等虽没有”
张芝摇道：“那漠北大可汗麾下，能聚集大批巫师，想来也是有灵气复苏，出现灵脉。”
“而今我大干境内，江南灵脉灵石产出，不妨趁早培养一批属于自身的修士，既能对抗漠北，又能防止未来天地大变！”
听完这番话，太贞帝颔首，道：“就怕四大家不愿意让出灵石。”
身为大干皇帝，太贞帝对于灵石的作用心知肚明，若非是因为自身无法修行，外加四大家威势太重，太贞帝也不会轻易地放任灵石流通。
张芝摇道：“陛下安心，臣妾回去便号召我张家牵头，想必其馀三家也不好说什么。”
“如此便有劳皇后了！”
待到张芝摇离去，太贞帝面上笑意骤然收敛，眼中带着浓浓的忌惮。
离开养心殿，来到宗庙。这里是皇宫此前大战少数未被波及的局域。
太贞帝走进宗庙后，来到一众牌位背后，打开一扇暗门，进入其中。
门内是一间暗室，暗室中摆放着一口硕大的金柜，严丝合缝，见不到任何柜门，其上篆刻着许多奇异的鸟兽符文。
“金匮盟约？”
太贞帝割破指尖，鲜血涂抹其上，符文道道亮起，金柜尤如机关一般层层打开，显露出一张画卷。
太贞帝打开画卷，华光铺满暗室，一幅天下的地图自其上展开，化作光幕浮现在半空。
这地图与大干地图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则是在中原地界上标注了六处虚影：太玄天、华阳天、宝仙天、曜真天、元圣天以及水云泽。
太贞帝轻点光幕上那六座洞天虚影，旋即便有六座洞天的文本浮现：
太玄天：养生导引，最擅丹道；
华阳天：纯阳无极，最擅斩妖；
宝仙天：天工造物，最擅法宝；
曜真天：采炼三光，最擅天象；
元圣天：豢养异兽，最擅御兽；
水云泽：镜花水月，最擅幻术；
“五天一泽，手段各有千秋，但从未有擅长炼制尸傀、巫蛊咒术的仙宗。”
太贞帝目光闪动，道：“张家，到底是哪一脉流传？”
昔年天地灵气衰败，五天一泽各自留下法脉，命其弟子驻世看守人间。
大干皇室以及四大家，便是五天一泽的驻世弟子。只是五百年过去，世事变迁，各家前身究竟是哪一脉洞天，而今已经是笔糊涂帐。
但是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五天一泽之中，从未有过擅长巫蛊之术的洞天。
那是魔道才会有的手段！
江南灵石放宽管控之后，大干民间很快便多出许多半吊子的修士。
这批人有些是怀有修行功法的残卷，有些则是方士借着灵石补齐精气神后开始滥用方术。
至于武夫，尤其是内修流派的武夫，更是借着灵石的奇异，飞速提升武道修为。
一时间，民间各种奇人异士纷纷冒头。
若是放到以前，最多出现以武犯禁的现象，可是而今，许多不甘屈居人下的“修士”，开始借用法术作乱。
各地的府衙，根本无力镇压。
“灵气开始愈发浓郁了！”
穆清默默修行一个周天，而今的天地灵气，已经足够维持灵根资质上佳的人修行。
只怕再过不久，大干遍地都会冒出修士。
穆清近来已经嘱托雷炳，带着江南黑石的内核成员，迁来京城。
就算而今新帝登基，大干的崩坏也是不可阻止，随着灵气的复苏，乱象只会越来越多。
届时想要保全自身，仅靠自身的修为怕是不够。穆清眼下已经打定主意，需趁早培养一批属于自己势力的修士。
诏狱中，牛百户颇为恼怒。
“而今坊间都在流传，那劳什子灵气，出了不少自称修士的妖人！”
“为非作歹，妖术迷惑百姓，抓都抓不过来！”
听完牛百户的倾诉，穆清好奇道：“如此乱象，朝廷就不想法子管控吗？”
穆清自然清楚，仙道与武道二者之间的差距，越往后便越大，宗师与炼气六层以上就已经是云泥之别。
面对层出不穷的法术，寻常武夫根本就无从招架。
“管控？”牛百户愤愤不平道：“哪里管得过来，倒是听说有什么安排，只是具体情况就不是我能知晓的了。”
新帝登基，一堆历史问题等着太贞帝解决，各类困难，左支右绌。
现在面对天下出现的乱象，一时之间也没有好的办法解决。
漠北那边也不安生，大可汗南下的消息根本压不下，已经传入京城，引得人心惶惶。
大干京城位于北面，其上不足千里就是漠北，若是大可汗南下没有阻拦，迟早就要杀入京城。
原先尚有虞国公抵抗，虞国公死后也有燕王抵抗。而今虞国公早已身死，燕王登基称帝，武将之中竟然挑不出一人接过担子。
街头巷尾，原本痛骂虞国公的民众，现在又纷纷想起这位忠君爱国的国公起来。
“死前名声狼借，而今却又被百姓传颂怀念，你说好笑不好笑？”
穆清站在虞国公的坟头，道：“国公你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或许是气运未尽，不过几日，穆清就听说朝廷拿出了章程，以此遏制而今的乱象。
海端上奏，要求重新管控灵石，由朝廷培养一批修士，再借着这批修士的力量，镇压天下乱象，抗击漠北巫术军。
只是，海端的奏疏一如既往遭到群臣反对，尤其是江南世家出身的官员。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张家竟然支持海阁老的政见。
有了张家牵头，其馀三家也各自松口，最后达成协议：江南灵石朝廷管控五成，剩馀五成交由江南四家经营。
此外，太贞帝还下旨征召天下散修，入朝为官，保证其灵石供应。
唯一的要求，便是帮助朝廷教授功法，传授法术组建修士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