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之中,这几日差役们发觉,穆清近来的面色越发苍白,透露着病态。
“老穆,你没事吧?”
押送犯人前来的牛百户瞅见穆清病态的神色,道:“你该不会是又强行冲击瓶颈了吧?”
“老牛你猜的不错。”穆清露出一丝苦笑,道:“本想着再试一试,没曾想却唉!”
穆清重重地叹了口气,神情萧瑟。
牛百户闻言,也不好多说什么。现今世道开始变化,穆清贪图修为进展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贪功冒进,付出的代价可能就是自身性命了。
“唉,估摸着我没几日好活了!”
穆清感慨道:“可怜我在春风楼里,还存着不少银子没有使完。”
穆清寿元无多的消息,令诏狱中不少老人唏嘘不已。这些年穆清的经历,狱中谁人不知,不可谓不是传奇。
靠着武道修行,愣是从一介差役,结交了海首辅,成为了官身。唯一的缺憾,就是未能留下个种,不然的话,日后也好叫其儿子接任自身差事。
众人的反应,正落得穆清下怀。
虽说自身寿元确实不多,但是好歹还有二十馀年。此刻装作大限将至的模样,正是为了日后脱身做打算。
这诏狱随着世道的变化,迟早会落寞下去。
降妖司,才是后续隐藏自身的好地方。
现在为自己寿数将近造势,待到后面,只需寻个机会就能脱身。
可惜的是,城中的那套宅子,恐怕就要舍弃了。京城一套宅院,可是值不少银钱的呢。
降妖司内,负责招揽修士、武夫的官吏,看着眼前不到十岁的孩童,面色不虞。
“这里是降妖司,哪来的小孩,去去去,莫要防碍公务。”
吴虎并未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案台上轻轻一摁,一寸深掌印便出现其中。
那官员看得这一幕,有些不可置信。
降妖司的这案台,可是精钢打造。能在上面轻松留下掌印,只怕修为不低于炼肉。
不到十岁的武道炼肉?这孩童究竟是江湖之中哪方势力培养出来的怪物。
“你是哪家的弟子?叫什么,可是要添加我降妖司?”
那官员象是捡到宝一样,虽说降妖司更为注重的是招揽修士,但若能将这妖孽般天资的孩童,收入麾下,自己必定也是大功一件。
吴虎面无表情,道:“吴虎,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孤儿?孤儿好啊!
官员心里乐开了花,孤儿才能死心塌地的归属朝廷,日后便能与降妖司牢牢绑定。
为吴虎登名造册后,官员将递过去一袋灵石,道:“降妖司内,官职都是校尉,只有品级区分。”
“你刚刚添加降妖司,只能评得七品,日后若是立功才能升品。”
“这是供给你本月的灵石,这份册子上记载的则是而今天下作乱的一些散修,你若是能将其押入降妖司,便可算作功劳。”
接过灵石后,吴虎扭过头便走了。
郊外,穆清坐在虞国公的坟头,絮絮叨叨地说起而今天下的变化。
穆清心中的秘密太多,又不能说给旁人听,唯有死人不会泄密。
虞国公正是一个合格的倾诉对象,一旁的林中夫妇也不错。
日后若是有机会,穆清还考虑寻到陆小凰的尸骸,将其迁到这荒郊来。
或许等到自己未来仙道大乘,这荒郊会葬满故人也说不定。
将葫芦中的酒水倾洒在坟土上,穆清正准备离开,却看见一个人影远远走来。
捏了个敛息术,穆清躲到一旁暗中观察。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吴虎。
“奇怪,这吴虎是如何知道这处荒郊的?”穆清心中纳闷,目光却瞥见吴虎头顶的发簪。
“这厮,莫不是那晚我放走的虞氏后人?”
那发簪穆清却熟悉的很,正是从前自己用来保下虞氏后人性命的物件。
果不其然,吴虎来到虞国公的坟茔前,跪在地上恭躬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待到吴虎走后,穆清才从一旁撤去法术,显露身形。
“有意思,难怪刘小乙此前谈及这吴虎时,总说其武道天赋高,原来是虞国公后人。”
“倒是没有料到,兜兜转转,这厮竟然又回到了京城,只是就算日后想找狗皇帝报仇,也没有机会了。”
在此前的太贞帝发动的宫变中,狗皇帝已经形神俱灭,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了。
诏狱中,穆清借口自己将要最后一次闭关,冲击瓶颈。特地吩咐了差役,若是久久不曾见到自己,便是功败垂成,已经身死。
“穆爷,这武道修行就如此重要吗?”
不少差役有些不舍,毕竟穆清的管辖,较之历任校尉,都显得宽松不少。
若是穆清真的身亡了,自己等人日后的生活,怕是就不如现在这样舒服了。
“世事变迁,未来若是没有修为傍身,恐怕举步维艰,你们最好也早做打算。”
穆清离开了诏狱,将宅院中的尸傀、各类珍贵物件一齐带走,自此消失在京城。
三日后,诏狱中差役相互道:“穆爷还没有出关吗?”
半月后,差役们互相问道:“穆爷还没有出关吗?”
一个月后,差役们终于不说了,心中明白:穆清大约的确死了。
不过,虽然穆清“身死”,但在皇城根处,而今却多了一名半瞎的道人,每日摆摊算命,自称千金一卦。
这半瞎道人,自然就是穆清所伪装。这一个月来,假死脱身后,穆清便每日参研手中法术。
虽然凭借自身修为,想要添加降妖司很是容易,但是穆清心中却另有算计。
如果直接添加,只怕日后少不得差遣,须得直面不少危险境遇。
但若是自己名声在外,吸引降妖司注意后,在其邀请下添加降妖司,恐怕能借此博得一个不错待遇。
“老瞎子,你这厮卦金收的也太贵了!不过是用来混饭吃的手段,还想借此谋取富贵吗?”
皇城根下,三教九流之人混迹其中,穆清在此立下摊位,给人看卦,要求却颇多。
一日三卦,绝不多算。
一卦收银,多则千金,少则一文,皆看缘分。
因这些古怪的规矩,至今为止,穆清一单都不曾开张。
“尔等懂得什么!”
穆清故作高深莫测,道:“你们可曾知道,我瞎道人以前可是”
话还未说完,旁边的商贩便立马接话道:“是是是!我们都知道你祖上是仙人法脉,那瞎半仙,你今天赚了几两银子?”
商贩的话说完,四周其馀人全都跟着哄笑,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在皇城根下的众人看来,这老瞎子不过是一个流落到京城讨生活的难民,半瞎不瞎的,恰好会点江湖骗术,一身行头倒是真的象个算命的,才支起这个小摊。
整日故作玄虚,还真把自己当作仙人传人了?
听到众人的调笑,穆清也不解释。
正调笑间,却看见皇城外一队人马赶来,声势浩大,其中人员不似中原打扮。
“漠北使者来访!”
“别瞎张望,这些漠北蛮子凶得很,蛮不讲理,要是惹恼了他们,当心挨揍!”
“不是说漠北在大战吗?怎么还有使者来访?”
“嗐!那自然是我大干天兵威武,这些漠北蛮子过来议和呗。”
漠北的战事,大干朝廷实则一直处于劣势,不过是为了担心引起国朝动荡,朝廷隐瞒军报,不让民众知晓而已。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太贞帝此前就是行伍出身,对于军国大事格外看重,不会如嘉景一样荒唐,弃国朝不顾。
只是而今大干衰落,确实抵挡不过那漠北的兵马。
穆清也将自己的摊位后撤,不愿招惹这些漠北人马。
不过事与愿违,一张大手却摁住了穆清的摊位,不让其离开。
顺着手掌看去,却是一个漠北大汉,生得极其雄壮,身上布满刺青。看其刺青型状,多半描绘的是漠北信奉的神灵。
“看得见?”
大汉好奇地在穆清面前晃了晃手掌。
穆清慢条斯理道:“客人,老朽只是半盲,客人可是要算卦?”
“算卦?”大汉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你们大干这一套,却哄不住我!”
“你们大干人要是真的都神机妙算,还能节节败退?”
大汉道:“漠北十六郡,而今都快尽数归于我漠北了。”
“国运之争,岂是一朝一夕之间?”穆清道:“客人不妨算上一卦,老夫这一卦只收一文钱。”
大汉与穆清的争端,引来四周众人的目光。就连漠北的车队,也因此停下。
看来,这汉子似乎在漠北使者中,地位不低。
“正好拿你立威!扬我名声!”穆清心中思量,望气术已经悄然发动。
看这大汉身上气血波动,应该是武道炼髓的境界,放到天下任何一处地方,都称得上一位大高手。
不过,其身上没有半点法力波动,只是个纯粹武夫,倒是给了穆清下手的机会。
“好!也让我见识一下你们大干的方术,究竟有没有我漠北巫术神奇!”
大汉上前一步站定,道:“你就猜一猜,今日会不会遭我一拳打死!”
这话一出,周遭的人纷纷面露愤慨。这厮毫不讲理,出手与否,全然在其自身一念之间。
分明就是在刻意叼难人。
穆清闻言却不恼,淡然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觉得阁下也有一颗仁爱之心,必定不愿伤人。”
这话却逗得大汉大笑不止,周遭的众人更是面色奇怪。和漠北蛮子讲好生之德,这老瞎子莫不是借着这话求饶?
“可惜了,我一生杀人无数,好生之德却从不曾有!”
大汉抄起拳头,鼓动气血一拳打出。炼髓武夫的一拳,若是真的打在人身,只怕当场就要化作烂泥。
眼见拳头就要落在穆清身上,周遭众人纷纷扭过头,不忍卒视。
然而,穆清却不慌不忙,手掐法诀,袖口一张符纸飞出。
符纸落在大汉额头,发出微光,竟然将这大汉定在原地。
定身符,可以定住他人身形。
当然若是对方法力深厚或是气血浑厚,自然也能冲破定身符的束缚。不过要求略微有一些高,须得宗师修为。
这大汉不过炼髓修为,想要冲破这定身符,还欠缺火候。
“如何?老夫这一卦,算得可准?阁下既然以前不修善道,日后不妨修身养性,少起争斗,积攒些功德。”
穆清笑吟吟取下大汉额头符纸,这定身符虽不是一次性符纸,却也是用一次少一次,穆清珍惜得紧。
“你这老骨头!卖弄妖法!”
大汉发怒,还想再打,穆清却身形一退,飘然间后撤数丈。
“万俟奴胡,住手!”
漠北人马中心的马车中传来一声叱责,声音浑厚大气,绝非常人。
听到这声叱责,万俟奴胡急忙停手,站到一旁静候马车中人吩咐。
马车中传出询问,道:“不知老先生是哪家法脉流传?我这手下多有冒犯,还请老先生见谅。”
听到这话,穆清心中随即了然。看来那漠北,也有仙神法脉遗留,难怪能够组建所谓的巫术军。
而今天地渐变,修士的身份,隐隐间已经开始超然世俗。哪怕只是堪堪炼气,不敌寻常武夫,地位却要远胜。
在见识到穆清的手段后,漠北一行人这才出言赔礼道歉。
“有意思。”
穆清在望气术的加持下,竟然看不穿这马车的遮掩,彷佛有某种秘法阻断了穆清的窥视。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
穆清双手拢在袖中,运转法力,卜卦术暗中发动。
只是这一次,却彷佛有着一层迷雾遮掩,令穆清如何都得不到卦辞提示。
就在穆清打算继续卜算时,冥冥之中,心头升起一阵心悸,似乎是窥探到远超自身的存在。
一则卦辞骤然在心头出现:漠北共主。
卦辞出现的瞬间,穆清便感到胸口沉闷,随即心神一阵恍惚,似乎魂魄遭受伤害。
救苦宝诰在穆清魂魄中浮现,金光垂落,将动荡的魂魄抚平。
强压下自身不适,穆清故作淡然道:“阁下还是不要探究老朽的传承了,倒是阁下,身为至尊,居然会亲自来此?”
此话一出,马车之中沉默良久。
“看来,大干的传承也很是不凡。先生这等本事,日后你我定有再见之日。”
待到漠北人马走远之后,穆清方才显露颓态,一连灌下好几口灵源,身上的不适感方才缓解。
“漠北那位大可汗,他亲自来京,是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