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树影下，女鬼凄婉哭泣，魂身缓慢消散。
显然，虽说天地灵气复苏，但仍旧难以支撑这女子的魂身长存。
穆清瞥见女子宫中的装束打扮，心中泛起一丝疑问。
“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差池？”
目光闪动，穆清尤豫片刻后，一缕法力渡过去，帮助这女鬼稳住了即将溃散的魂身。
依照张维义整理的见闻，上古之时炼气修士号称鬼仙，便是因为死后法力护住魂魄，能转修鬼道
是故精纯的法力最是滋养魂魄。
随着穆清法力的输入，那本在泣嚎的女鬼眼神之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娘娘！”
女鬼恢复意识的瞬间，陡然大叫一声，环视周遭后却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院落之中。
“我这是在何处？”
黄湘苑神情疑惑，似乎没有明白为何自己会出现在宫外的民间院落内。
“清醒了？”
穆清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道：“说说看吧，你姓甚名谁，又为何身死？”
听见穆清发问，黄湘苑这次发觉院中的石桌旁坐着一名老丈，身上的服饰黄湘苑认得，那是降妖司校尉的官服。
而今降妖司的威风莫说是民间，就连宫中的不少太监、宫女也时常讨论。
同样是吃皇粮，降妖司校尉与宫中的太监宫女，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可谓是云泥之别。
黄湘苑听见穆清发问，不敢耽搁，胆怯地看了眼穆清身旁两具化身，躬敬道：“启禀大人，小女名唤黄湘苑，是而今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女。”
听完黄湘苑的介绍，穆清当即就觉得有些头大。宫里娘娘身边的侍女？这女鬼莫不是卷入了那些狗屁倒灶的宫斗戏码，被人暗算致死？
一想到这种可能，穆清顿时道：“宫里娘娘的侍女？你身死的缘由，不会是有人构陷你吧？”
穆清当面，黄湘苑不敢隐瞒，将自身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了出来。
原来，太贞帝在选妃充实后宫以后，每日拖着病体辛苦播种，只求子嗣绵延。
或许是天命眷顾，黄湘苑伺奉的贵妃娘娘居然真的怀上龙子。
只是这贵妃怀上龙子后，引得不少人嫉恨甚至是算计，其中便有而今的皇后。
前些日子，贵妃生产在即，整个宫中为此忙碌起来。
黄湘苑作为贵妃的贴身侍女，自然是里外操劳，又是联系太医又是安排稳婆，终于是帮助贵妃将龙子顺利产下。
只是令一众人都不曾想到的是，皇后张芝摇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夺走刚出生的龙子，宣称贵妃产子血崩而死。
彼时的黄湘苑抱着小皇子徨恐不已，眼睁睁看着张芝摇施展术法，夺走场上一众人的性命。
贵妃临死前嘱托黄湘苑一定要带着小皇子逃到太贞帝那里，于是在身死后，黄湘苑的一点执念不消，魂魄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城中。
直到最后，被穆清宅院枣树根下残留的血气吸引，逗留在此。
借着血气的滋养，最后方在今日显化而出。
了解其中缘由后，穆清心中默默思量。
宫中发生这等事情，太贞帝居然都不曾露面，难不成身子真的到了山穷水尽之地？
一年前黑石暴露之际，穆清借着望气术暗中观察过太贞帝。
彼时的太贞帝虽然看似神色如常，实则体内早已有一道妖邪之气正在不断壮大。
最为关键的是，随着太贞帝体内那妖邪之气的壮大，穆清能够清淅察觉到太贞帝的修为正在不断凝练。
就如同炼制丹药一样，只是而今是以太贞帝身躯为炉，其性命修为为药材，以那妖邪之气为引子，炼制出某种诡谲的存在。
“莫不是当年镇北关的阵法影响，至今没有消弭？”
自从知晓筑基的法门后，穆清便开始留意世上的灵物存在。
而今看来，这太贞帝就象是被人一步步算计，要活生生充当筑基的灵物一般。
联想到张芝摇那所谓的六天圣女身份，以及其修行的诡谲功法，穆清心中便有了主意。
看来早在多年以前，六天圣教就已经计算好了一切。围杀嘉景帝，扶持太贞帝上位，镇北关布下大阵。
这桩桩件件的事件背后，皆是藏着张家或者说六天圣教的影子。
太贞帝命不久矣，对于穆清而言却是一桩喜事。太贞帝寿元无多，肯定也会效仿嘉景帝添油增寿。
依照而今穆清掌握的手段来看，能够增加寿元之法不多，无非是服用灵草、炼制人元丹以及七星借命法。
太贞帝的那身躯，服用灵草无异于杯水车薪，已无大用。
至于人元丹，穆清尤豫了片刻，不敢保证太贞帝是否会行此等疯狂之举，打算明日探查一番京城乃至京畿是否有幼童丢失。
左右想来，最后仅有这七星借命适合此刻太贞帝的境况。
穆清对于这七星借命同样也是觊觎得很，当年嘉景帝遭遇四大家围杀，七盏铜灯被穆清取走。
奈何嘉景帝死得惨烈，灰飞烟灭尸骨无存，穆清纵使想要超度嘉景帝魂魄，也无计可施。
也正因此，穆清迟迟未能得到七星借命的秘法，仅仅是将铜灯收藏于身。
现今太贞帝身躯日渐衰败，迟早会效仿嘉景帝布下七星灯阵。
穆清只需要暗中观察，必能窥探到七星借命的法诀。实在不行，还可“助力”太贞帝一番，等其身死以后，超度亡魂得到七星借命法。
唯一要忌惮的，就是那张芝摇，这厮究竟想要谋划什么，尚未可知。
毕竟若是想要成就筑基，为何当年又要将那大阵之法交由大可汗？
心中敲定主意后，穆清看向一旁揣揣不安的黄湘苑，伸出三根手指道：“本座今日给你三个出路，任你选。”
黄湘苑问道：“敢问大人，是哪三条？”
“其一，便是我赠予你一道法力，稳固魂身后，你便离开我这宅院，本就萍水相逢，此后生死再与我无关。”
听闻此言，黄湘苑面色惊恐道：“孤魂野鬼之身，若无大人相助早就魂飞魄散，这天地之大却无我容身之所！还望大人垂怜！”
“其二，我有秘法可助你往生轮回，你若愿意放下执念，我便将你超度，或许多年之后能重新投胎为人。”
转生投胎，这等传说大干民间向来有之，只是黄湘苑在听到这个出路时，仍旧面露迟疑。
这番反应自然被穆清看在眼中，却没有感到意外。
蝼蚁尚且偷生，但凡有一丝继续存活的可能，谁又愿意将希望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来生呢？
“这其三，我可容许你跟在我身边。”
穆清尚未说完，便听见黄湘苑急忙开口答应道：“还望大人恩准我选第三条出路，无论大人日后有何要求，黄湘苑都必定遵守，愿为大人侍候一生！”
见黄湘苑忙不迭点头，穆清嘴角勾勒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此前两条出路，都无法保证黄湘苑的性命，正是穆清刻意提出，目的就是为了逼迫着黄湘苑选择第三条出路。
“这第三条出路，便是老夫这里有一部鬼修之法，传授于你，好生修行，此后跟随我左右。如无必要，不得出现在人前，惊扰生人！若有违背——”
穆清将石桌上的法剑举起，微微鼓荡法力，便有极为炽烈的光芒吐露。
那光芒对于黄湘苑的魂身，天然有种克制的效用。
黄湘苑颇为畏惧地看了一眼穆清手中的法剑，随后叩首拜谢道：“多谢大人传法，黄湘苑必定不敢违逆大人安排，若是有违此誓言，当五雷轰顶！”
穆清满意地笑了，随即从救苦宝诰之中取出此前得到的《养阴经》。
这部功法是穆清将纥骨或予斩杀后，超度其亡魂得来，本是打算用于日后自身转修鬼道所用。
但毕竟不知深浅，穆清也不敢轻易尝试。
正巧这黄湘苑送上门来，穆清也因此起了将其充当实验品的算计。
若是这养阴经没有影响心智的效用，未来肉身消亡，穆清也好转修鬼道。
若是这养阴经修行之后，会影响心智，黄湘苑因此成了恶鬼。
那作为降妖司青老、阴司殿主，穆清就只有为民除害，绝不容忍这等妖物为祸人间了。
将功法传给黄湘苑，穆清意味深长道：“今日誓言，切莫忘记了，日后你要是胆敢为祸人间，我第一个容不得你！”
说罢，穆清打入一丝法力，助其稳固魂身后，指着枣树根道：“平日里你就躲在这枣树根下，也好躲避日晒！”
“若是何时修行有成，能够行走于日晒风吹之中后，便好生打理我这药田，尤其是那池水中的莲子，不可有半分怠慢！”
魂魄虚弱，没有了躯壳的庇护后，最是害怕日晒风吹。现在就给黄湘苑吩咐活计，也只是平白为难人，倒不如让其好生修行一段时日。
毕竟，就算是牛马拉磨做工，也得喘息片刻，吃点草料才好出力。
听到穆清的吩咐，黄湘苑再三拜谢后，身形隐去，消失在了枣树根下。
降妖司，穆清因闭关阔别一年后，才刚点完卯，便有几人寻了上来。
“青老，您老去哪了？这一年寻你几次都寻不到！”
雷炳上前道：“问了转轮王、秦广王两位殿主，也只说您老闭关，叫我等不要打扰。”
“发生了何事？毛毛躁躁的。”
关于雷炳来寻自己的事情，穆清倒是清楚。
此前穆清闭关参悟天工炼宝法之际，雷炳就屡次三番前来查找穆清。
当时穆清正是修行的紧要关头，借着两具化身推脱一番后，就没再过问。
眼下这雷炳如此焦急，到底是什么大事？
难不成大干世间又有灵脉出现了？要真是这样，穆清可得安排人手争夺一番，绝不能叫四大家将其收入囊中。
“张文训，你自己来说。”
雷炳自身后唤来一年轻校尉，那校尉腰间佩戴一枚黑石。
这张文训也是阴司中人，此前穆清下令阴司全体探查大干，张文训远赴巴蜀之地，正好避开了张旸围杀校场之事。
“启禀殿主，下官在巴蜀之地发现一座溶洞，其中别有洞天，藏有一座玉石宫殿。”
张文训递上地图，道：“那宫殿外有座石碑，上头刻着许多蝌蚪文！”
“下官不敢耽搁，隐藏那溶洞入口后，就动身赶回京城，这便是那溶洞的地图。”
听到张文训的这套说辞，穆清心头激动，当即接过地图。
玉石宫殿、蝌蚪文石碑，光是这两点迹象就足以表明那溶洞就是所谓的仙家洞府！
想来是上古之际仙神离去后，那洞府便随着灵气的衰退消失在了人世。
而今这天地间灵气逐渐恢复，这才使得这座洞府重现人间。
“不错，你这次算是立下大功一件。”
穆清颔首，解下腰间一口储物袋道：“这里头有各类符纸三十馀张，小还丹七颗，都赠予你了。”
“雷炳，将他此后每月在阴司分得的灵石提一提！”
“多谢大人！”
看着穆清随手赐下的符纸丹药，张文训心中激动不已，一旁的雷炳等人更是艳羡。
此前阴司众人为穆清搜罗天下秘闻、灵物之时，虽有赏赐，但却从未想到张文训发现一处洞府，能够得到这般多的赏赐。
虽然作为修为，这些部众心中都知晓，那洞府必定有仙神遗泽。
但是对于他们这些修为低微之辈来说，能够拿到手的机缘才是真的机缘。
穆清这些赏赐，足够抵去一名修士两三年的苦修。
来到降妖司内的丹房，穆清展开张文训呈上的地图。
这地图画得虽然简略，却一目了然。
只是当穆清看到备注的地名后，面色却变得古怪起来。
巴蜀承清山，那不就是当年跛道人早年修行的师门所在之地。
难不成，这张文训探查到了玉石宫殿，就是跛道人师承的法脉遗留。
想要此间关系，穆清感叹不已，若真是这样，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跛道人寻仙问道一生，最后一无所成，却没有想到所谓的仙缘，就在自己修行的山上。
“这段时日多多炼制一些符纸、丹药以及法器，届时便寻到那玉石宫殿，说不得就能得到仙人传承。”
穆清敲定主意，这玉石宫殿必须争夺。
天地灵气复苏，其中究竟有多少变量谁也不知。一步慢，便是步步慢，未来就只能受制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