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这番发问,实际上是在打探李佺对于而今天下的看法。
毕竟李佺身为筑基修士,对于而今的世道来说,但凡生出一丝世俗的想法,哪怕仅仅只是一点倾向,都足以改天换地。
现今的大干,找不出任何个体或者势力,足以抵抗李佺。
听到穆清的发问,李佺哈哈大笑。
“师侄,你无须紧张!”
李佺年逾八旬,世间人心变化见识不少,自然晓得穆清言语外的担忧。
“我若是贪恋权势,这天下早就该旗易帜了!不修道者,不知仙道之奥妙究竟有何等吸引力,于我而言,世间权势不过粪土!若是能在有生之年,一窥所谓的金丹大道,才是真正的追求!”
李佺伸出五根手指,道:“仙道之法,无论古法还是新法,都不过五重境界,却一重比一重难以修成,境界差异堪比云泥。”
“古法自鬼仙起,后人仙、地仙、神仙、天仙。”
“新法自炼气起,后筑基、金丹、元神、合道。”
李佺站起身,双臂张开,隐隐见有风雷鼓动,磅礴的法力尤如潮水涌出。
“师侄,你若是能够成就筑基,便知道这其中滋味,便是九五至尊也不能换来!”
那原本鼓荡的法力瞬间偃旗息鼓,李佺重新坐下,道:“我又何必入浊世,趟浑水?”
听到李佺的表态,穆清心中先是放心,而后又生出惋惜。
若是这李佺真的对凡俗有心思,借着自己这便宜师侄的身份,说不定真能将其诓进阴司。
一位筑基修士添加阴司,那才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穆清对于权势也无多少眷恋之心,而今种种身份不过是为了更好助力自身修行而已。
若是能够背靠大树,穆清早就将身上的种种身份一推了之,寻个清净之地,苦修去了。
“外头有人来了,师侄还是快些去太玄殿吧,莫要叫旁人抢了机缘!”
李佺将茶杯收起,显然是要送客。
穆清闻弦知意,却忍不住问道:“师伯,既然那太玄殿是我太玄法脉所留,师伯为何会坐视旁人来探寻?”
“我等虽是太玄法脉,可上古仙人早已离去。门户之见不过是墨守陈规,现在天下的修士,哪一个不是杂学傍身?就连师侄你昨晚那金光,不也是别家的法门?”
李佺笑道:“只许叫我等修别人的法?不许叫别人得我等的机缘?哪有这般道理。”
“况且——”李佺捉狭道:“我虽然没有门户之见,那太玄殿却未必没有,能不能悟出功法,全靠机缘。”
“只要修的成太玄天功法,便算是我太玄天传人。”
李佺长袖一挥,穆清眼前的景象尤如镜花水月,倏忽之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环顾四周,穆清只看到一座早已荒废的道观还立在原地,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幻梦。
“这便是筑基修士?”
若不是体内那因一杯清茶而增长的修为,穆清几乎以为是自己癔症发作。
李佺赠予的那一杯清茶,直接令穆清的修为来到炼气五层。
这等手段,穆清闻所未闻。
需知道穆清修行以来,一直靠着炼化灵源增进修为,所以自身法力远胜寻常修士浑厚。
先前不过炼气四层,就敢与炼气六层以上的修士抗衡,而今仅仅只是一杯清茶就令穆清增进一层修为。
“早知道师伯有如此手段,刚才就该厚着脸皮,多喝几杯茶水才是。”
穆清收拾一番心态,转身离去,向着仙人洞府进发。
承清山山林之中,王玄远几人面色凝重,在一行人的身前,则是一只庞大的虎尸。
这正是昨晚穆清斩杀的那虎妖的尸首,此刻却被四家弟子齐齐围住。
“看着上面的残留的术法痕迹,似乎有我王家金光正法。”
王玄远第一个开口,道:“这虎妖是被金光正法贯穿的。”
吴梡也紧接着开口,道:“其上似乎还有雷法残留,可是而今有名的修士之中,似乎没有擅长雷法的。”
“适才我等上山之际,那风起云涌的景象,不象是天象,却象是法术演化。”张弗沉声道:“尤其是那电光,远非炼气修士所能及。”
张弗此话一出,其馀十一人皆是忧心忡忡。
若刚刚那天象变化,正是某人施展法术所为,那自己等人探寻仙人洞府,说不定就会与其为敌。
那等威能的法术,自己十二人怕是连出手都来不及,就被电光击杀。
“既然已经来此,自然就没有退却的道理!”
王玄远自袖中掏出一面罗盘,道:“按照这司南的指引,我等离那仙人洞府仅有几里的路程了。”
“为了能得仙人传承,哪怕是与炼气九层的修士为敌,也在所不惜!”
王玄远几人自然想不到,适才那场呼风唤云、驱使雷霆的手段,是出自一位筑基修士之手。
不过王玄远几人还是知晓,自己等人究竟有哪些对手。
其一便是而今的阴司殿主,神秘莫测。此次听闻三位殿主都已经出动,也不知晓现今到了何处。
到了如今,之前与穆清一起参加过镇北关斗法的吴梡三人,都认为此前穆清一直在藏拙。
而今四家对于穆清修为的评估,大约在炼气八层左右。
其二便是太贞帝派来的心腹,这倒没有令四家过于重视。
毕竟而今太贞帝的情况,朝中官员或多或少都已经有所了解。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派来的心腹又能有几分实力?
唯一叫王玄远等人担忧的,实则是江湖之中隐藏的散修。
这一两年来,原本处处作乱的散修数量反而锐减,一个个都蛰伏起来,暗中积蓄力量。
眼下仙人洞府出世的消息,四大家能够知晓,未必就没有散修获悉。
届时闯入仙人洞府,少不了一场混战。
想要抢占机缘,最后靠的还是各自的修为。
“诸位,若是我等进入仙人洞府,先格杀一切外来者,至于传承的划分,后续再商议!”
王玄远杀气凛然,道:“可有人有异议?”
“道友所言极是,无论如何,我等四家应该同舟共济,无论如何要叫肉烂在锅里!”
吴梡等人纷纷附和,各自法力激荡,叠加在一起,掀起的威能不可小觑。
承清山中,李佺面上挂着一丝笑容,面前摆放一盘棋局,显然是在自弈。
漫不经心落下棋子后,李佺呢喃道:“不知你等究竟能参悟出什么功法,莫要叫我失望才好!”
溶洞外,穆清挥挥衣袖,数张符纸飘出瞬间就将巨石击碎,在洞口埋下几张符纸后,穆清施施然步入洞府之中。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壑然开朗。
这溶洞的入口看着不过七尺方圆,其内却别有洞天。
穆清放眼望去,一座高达数十丈的宫殿矗立其中,整个宫殿由玉石堆砌,其上铺以琉璃瓦,五色流彩,富丽堂皇。
宫殿前立着的石碑,高一丈有馀,宽三尺有馀,刻有金色的蝌蚪文,不断流转,叫人眼花缭乱,难以辨认。
“这太玄殿,竟然是用灵石堆砌而成!”
穆清只是稍稍感应一番,便察觉到太玄殿上散发出一股极为浓郁的灵气。
这等充沛的灵气,比之当年建邺城灵源出世时,也不遑多让。
难怪那李佺隐居深山,也能修成筑基修士。
之前穆清还好奇,李佺虽有筑基的功法,但若是没有灵气支撑,又如何能够一步步成就筑基。
现在看来,有着这灵石堆砌而成的宫殿,都不需要特意去拆卸太玄殿的砖石,仅仅是依赖这逸散而出的灵气,就足以维持日常修行。
“当真是仙人手段,光是这等灵石的数量,就远非而今的大干能够相比,且这用于搭建太玄殿的灵石,似乎品级上远胜而今江南灵矿的产出。”
穆清感叹不已,若是自己能够居于这承清山,得了这机缘,成就筑基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李佺,确实是福源深厚之人,当真叫人艳羡。
穆清手掐法诀,袖口中几个稻草编制的草人飘入太玄殿之中,只是瞬间便化作飞灰。
这草人是六天大典之中记载的一门法术,能以草人代替修士承受损伤。
“果然,这太玄殿之中存在着某些不知晓的禁制,若是贸然闯入引得禁制,绝对会身受重伤。”
穆清不敢大意,心神沉浸感应两具化身的动向。
秦广王、转轮王两具化身不似穆清本体,有法力傍身,仅仅只是有着宗师级别的肉体。
所以这一路上,穆清便将两具化身抛在身后,本体先来到了承清山。
不过照着两具化身宗师级别的肉身,脚程倒也慢不了多少。
果然,在穆清细细感应下,便发觉两具化身也已经步入承清山,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就能来到这太玄殿。
“若是能够换得到一篇成就筑基的功法,纵使是折损两具化身,这桩买卖也算不得亏!”
穆清已经打定主意,既然这太玄殿内设有未知的禁制,不知深浅,不妨以两具化身前去探查。
纵使化身折损,无非后续再重新炼制而已。
只要能换得筑基功法,一切的付出就都值得。
想起李佺身上那强横的法力,以及口中所说筑基添油增寿三百馀载,穆清心头就一阵火热。
就在穆清心中思量之际,手中的一张符纸突然燃烧,化作灰烬。
“不好,有人闯入!”
看着手中符纸的反应,穆清面色一变,当即施展敛息术躲到一旁。
这符纸正是此前穆清埋在洞府外几张符纸的母符,一旦有人步入洞府之中,子符损坏,母符也会随之引发,正好用于提醒穆清。
果不其然,就在穆清敛息术刚刚施展的瞬间,就有十数码身形闯入洞府,正是王玄远一行人。
这十二人刚一进入洞府,便被眼前的景象惊讶到无以言喻。
高达数十丈的太玄殿,其上散发出了浓郁灵气,岂能瞒得过这十二人。
“这整座宫殿,全是用灵石搭建!”
吴梡失声道:“这些灵石的品级,怕是全在上品!”
纵使这十二人祖上都是仙人法脉,可也从未见过如此场景,一个个呆愣在原地。
就算是所谓最为富庶的李家修士,也不敢说见过多少上品灵石。
可眼前的宫殿,一砖一瓦都是用其搭建。
“若是能在此处苦修一年,远胜外界数年!”
张弗不由得感叹,引来其他人点头附和。此处洞府光是那逸散而出的灵气,就远不是而今的天地所能比拟。
“诸位,我等已经寻到仙人洞府,而今就是一个问题:传承究竟在哪?”
王玄远率先回过神来,道:“总不能叫我等将这宫殿拆了,把灵石尽数搬运回去吧?”
吴梡指着太玄殿外的石碑,道:“那石碑上蝌蚪文不断跳动,或许便是传承!”
“王念德,你上前去探查一番!”
王玄远指着太玄殿道:“我等为你护法,一旦生乱便立刻将你拉回!”
一名中年男子走出,颔首同意,随后金光展开,复盖体表向着太玄殿走去。
剩馀的十一人纷纷鼓动法力,加持在王玄远身上。
王玄远体表金光大作,强行撑开一条金光铺就的甬道,向着太玄殿蔓延。
王念德踏着甬道,迈步进入太玄殿。
“似乎,这大殿没有任何禁制。”
王念德将身子探出甬道,正要开口时,殿外的王玄远面色却猛然一变,大喝道:“快些回来!”
说罢,甬道急速收缩想要将王念德强行拉回殿外。
不过令众人都不曾想到的是,那看似坚固无比的甬道,不过瞬间破灭,化作点点金光洒落。
随后殿内一股极为恐怖的气势散发,王念德也心知危险,当即抽身向着殿外奔来。
可不过三两步,王念德便感觉自身身子疲累不堪。
“救命!”
王念德向着殿外众人呼救,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无比,这才发觉自身一身生机正在飞速流逝,似乎被头顶什么存在抽取而走。
殿外的王玄远一行人惊恐地看着王念德倒下,头顶一株小树凭空出现,飞速抽枝发芽、开花结果。
最后王念德的尸首完全消失不见,那株小树也随之枯萎,唯有结下的一枚果实滴溜溜滚落在地,发出一阵奇异的馨香。
“这等手段,比我张家的手段还要诡谲!”
张弗最先打破沉默,道:“这宫殿如何进得去,分明就是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