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修普诺斯的模样。
是他在潜意识深处幻化的自己。
此时他正闭着双眼,躺在花田中间。
漫山遍野的罂粟花,将他围住,以至于珀耳塞福涅不走近,根本看不到修普诺斯。
“你的灵魂深处,原来是这样的。”
珀耳塞福涅喃喃道。
她的手触碰到了修普诺斯的额头,而后大量的情绪和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当然,这部分已经是被修普诺斯处理过的,那些他认为不能说出来的秘密,都被他锁了起来。
珀耳塞福涅看到的,仅仅是修普诺斯觉得,不会影响到自己布局的那些内容。
但珀耳塞福涅对此并不知情,她只以为,自己看到了睡神修普诺斯的全部。
修普诺斯被神王打发走,赶出神山的画面,为了保护兄长塔纳托斯,特意瞒住他的画面,以及遮遮掩掩,出没在各个地方,与众神斡旋的画面。
她都看到了。
不仅如此,修普诺斯所产生的各种情绪,正面的也好,负面的也好,全部一股脑地涌入珀耳塞福涅的脑中。
珀耳塞福涅忍不住皱眉。
在这些记忆和情绪中,修普诺斯一直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在里面,感受到了太多算计、隐忍和压力。
那种无论如何也去不掉的危机感,更是让珀耳塞福涅疑惑不已。
神明都是不死的,能有什么严重的危机?
她看到的那些东西,她以为的修普诺斯的全部记忆里,完全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焦虑的内容。
此时的珀耳塞福涅有种亲口问清楚的冲动。
但她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灵魂交融,并不是简单地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上一遍。
整个过程,珀耳塞福涅都以亲历者的视角经历了一遍,她真切地以修普诺斯的视角,又活了一遍。
这种交融,让她尽管在理性上无法认同,但也已经能理解一些。
“为什么你的记忆里,全是忧虑和算计呢?”
“明明这里的花那么美。”
珀耳塞福涅叹息道。
她俯下身子,再次拈起一片花瓣。
“哪怕是潜意识的样子,也在一直皱着眉啊。”
她用食指轻轻按着修普诺斯的眉心,将紧蹙的部分缓缓抚平。
那枚鲜红的罂粟花花瓣,也随之落到了修普诺斯的眉心上。
整个空间里,神力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这场灵魂的交融,也快结束了。
……
“这里就是珀耳塞福涅潜意识所在的地方吗?”
修普诺斯看着一片陌生的地方,不由好奇道。
现在看来,他应该成功了。
“如果能研究透彻,那我能力的开发,也许就能有新的突破。”
修普诺斯心情不错,他如此想着,向这片空间的深处走去。
那是一个深谷,外围是满山的森林。
大片大片的深绿色,不加掩饰地泼在这座山上,将整个深谷牢牢地围起来。
谷底很空旷,几乎看不到什么其他的植物,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泥地。
林荫遮下来,让人几乎看不到阳光。
这里没有天空。
修普诺斯一进去,就有一种极深的压抑感。
“珀耳塞福涅的潜意识,竟然这么压抑。”
修普诺斯有些诧异,这与他印象里,那个笑容明媚,一举一动都充满生命力的少女完全不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原因。
从诞生起,就被母亲困在深谷中,连出去半步都不行,这种生活换谁都受不了。
也难怪珀耳塞福涅对自由的执念这么重。
修普诺斯转了很久,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珀耳塞福涅的投影。
她抱着双腿,蜷缩在一旁,脚腕上是两条沉重的锁链,让她想要起身却被拽住,想要逃离却被锁起来,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好想出去……”
她嗫嚅着。
修普诺斯听到了这个声音,忍不住叹息。
之前他为了开发能力,一直在研究潜意识的本质。
他发现,在潜意识的深处,所呈现的景象,往往是一个人执念最深的事物。
修普诺斯称之为心象风景。
这里的一切,其实都是她无意识构筑的。
长期不得自由的执念太过深重,才会在她的脚腕上,幻化出两条锁链。
一般来说,作为闯入者,是没办法大幅度干涉其中的事物的。
本来,修普诺斯最多只能象珀耳塞福涅那样,摘几片无关痛痒的花瓣。
但他毕竟是睡梦之神,在整个灵魂交融的过程中,又是彻底的主导地位,所以完全可以在里面自由行动。
他走上前,把神力凝聚在双手上,蹲下去握住那两条锁链。
而后猛地发力,将锁链拽了下来。
“你自由了。”
尽管知道心象风景中显化的幻象是没有交互能力的,但修普诺斯还是如此说道。
他伸出手,揉了揉珀耳塞福涅的头发,笑着说道。
而在他的手碰到珀耳塞福涅的一瞬间,对方的记忆和情绪,也随之涌入了修普诺斯的脑中。
他看到了珀耳塞福涅记忆中,最深刻的画面。
“母亲,这是什么?”
刚刚诞生的珀耳塞福涅,对外界还完全不了解。
她踩着有些蹒跚的步子,走到深谷的边缘,将手放在了母亲设置的结界上。
“这是保护你的东西,傻孩子,别出去。”
“为什么?”
珀耳塞福涅正要问,却被母亲打断。
“没有为什么。”
“母亲,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是她长大以后,问出的第一个问题。
“外面有跟我们一样的众神,还有统治一切的神王。”
“他们也住在深谷里吗?”
珀耳塞福涅的反应,让德墨忒尔剩下的话卡在喉中,说不出口。
“外面,外面很大。”
德墨忒尔只能这么说道。
“母亲,我想出去。”
珀耳塞福涅第一次对母亲提出请求。
她趴在母亲腿上,转过头用漂亮的眼睛看着母亲。
她以为德墨忒尔会答应。
“不行。”
“我想去看外面的世界。”
“不行。”
母亲没有发火,但珀耳塞福涅却看出了母亲的为难,于是没有继续问。
那天阴天,深谷没有阳光。
“你自由了,我的女儿。”
结界被解开,风吹在珀耳塞福涅的脸上,吹起她额前的发丝。
珀耳塞福涅第一次体会到,自由的感觉有多么美好。
她说,自己一定要永远自由。
珀耳塞福涅一度这么以为。
她以为自己,真的能得到自由。
直到母亲的手,再一次把她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