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曼彻斯特难得放晴。
一辆黑色马车沿着宽敞的街道平稳前行,车厢里,黎恩与身着便装的格拉汉姆相对而坐。
为了保持教会与此事的表面距离,他们并未使用教会的专用马车,蒸汽载具又显得有些招摇,因此他们雇了一辆民用马车。
要让凶手露出马脚,首先得知晓他们的位置,黎恩将格里菲斯商会定为第一个目的地,那里或许残留着未被察觉的重要线索。
窗外热闹的喧嚣声引起了黎恩的注意,他轻轻掀开车帘。
先前行程匆忙,无暇细看,此刻终于得以一睹这座“开拓之城”的真容。
正值休息日,繁华街道上人流如织,身着正装的绅士淑女们穿梭往来,丝绸裙摆随风轻扬,手杖的金属包头在阳光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泽。
在这些人潮之上,整座城市展现出它真正的面貌——
无数金属渠道在半空与建筑外墙间纵横盘绕,时不时有蒸汽不时自阀门处泄出,化作袅袅白雾,为城市平添了几分梦幻色彩。
这些渠道如一根根搏动的血管,向着远处不断延伸,黎恩顺着它们望去,视线最终落在一座山岳般的巨构上。
那是一座深黑色的半球形建筑,穹顶布满了蜂嵌套的开口,无数烟柱从中喷涌而出,与城市上空永不消散的朦胧烟霭交织在一起,宛如匍匐在大地上缓慢呼吸的远古巨兽。
尽管位于遥远的城郊,但恢弘的体量却仍让它凌驾于层层叠叠的楼宇之上,牢牢占据着天际线的制高点。
格拉汉姆见他露出从未有过的惊讶表情,不由得挺起胸膛,露出一抹独属于本地人的自豪笑容。
“这就是大溶炉,我们曼彻斯特的心脏!”
他骄傲地为黎恩解释,就连声调都比先前高了几分,“它为我们提供源源不绝的热力,推动着每一台机器的运转,点亮每一条夜幕下的街道没有它,就没有曼彻斯特乃至整个大不列颠今日的繁荣。”
黎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自然听过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但亲眼所见的震撼依旧超乎了想象。
在格拉汉姆的讲述下,一段传奇历史徐徐展开。
半个世纪前,曼彻斯特远郊一夜之间出现了一道横亘平原的巨大裂谷,引起全国轰动,专家推测这可能是万年难遇的地质异变。
有关部门迅速组织起了勘探队,他们在谷中发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新矿物,那是闪铄着暗红色光泽的奇异晶体,蕴含着远超常规燃料的惊人能量——人们将它命名为“馀烬石”。
那之后,更多的馀烬石矿脉被陆续探明,为了充分利用这份神赐之物,在王室、秘造学会、莫里亚蒂联合商会等多方势力的倾力支持下,历经十馀载艰苦建设,大溶炉巍然屹立在这片土地上。
如今,大溶炉不仅承担着整个曼彻斯特的能源供给,其庞大的管网系统更如血脉般延伸至王国三分之二的版图,至今仍在不断向外拓展。
以上是写在官方教科书上,被世人广为传颂的正史。
黎恩静静听完,不由得蹙起眉头。
这是一则违和感很强的故事。
一夜之间凭空出现的巨大裂谷,却被轻描淡写地归因于“地质变动”?
更蹊跷的是,如此惊天动地的异象,后续也没见到任何学术报告问世,这本该是震动整个学界、引起无数学者狂欢的盛典才对。
官方绝对在隐瞒着什么。
或许,馀烬石的真相远比典籍所载更加惊世骇俗,以至于必须披上这层看似合理的伪装,才能安稳地藏身于历史暗影之中?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令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某种直觉在提醒他,馀烬石背后隐藏的真相,正与他苦苦追寻的世界暗面有关。
他强压下激动的心绪,不动声色地试探格拉汉姆,可对方的回答滴水不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隐瞒之色。
黎恩只得作罢。
想来也是,馀烬石的发现已是半个世纪前的事,再加之官方的刻意掩盖,即便是玛文神甫这样的教会管理层也未必知晓其中的隐秘。
黎恩暗下决定,等接替兄长成为教会的收尾人后,一定要找机会去大溶炉一探究竟。
随着马车轻缓的节奏,两人间的交谈也渐渐随意起来。
黎恩见气氛融洽,便将话题引向了一个稍显敏感的领域——被其他执行官提及,关于格拉汉姆曾受的处分。
自见面起,格拉汉姆就始终展现着正直热忱的一面,完美符合一位虔诚教会成员应有的形象。
“我并无冒犯之意,”黎恩轻声道,“只是好奇象你这样一位恪尽职守的执行官,为什么会背上处分?”
格拉汉姆先是一怔,随即露出苦笑:“这事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既然你问起了,那便说给你听吧。”
“就在去年,我奉命随直属上司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我们伪装成宾客混入一场宴会,监视一位潜伏在政界高层的邪教头目。
若能成功抓捕,说不定就能一举捣毁活跃于下城区的安息教团——那里的秩序已经够乱了,不能再让这些疯子继续荼毒生灵。
但我的上司太过心急,见目标要提前离场,他竟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冲动展开追捕,事后我才知道他的侄女就死在那个混蛋手里。
他的声音平静得象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意外发生了,那邪教头目是位二翼纹章师,意识到暴露后便释放出毒气术式,几位高官子弟当场中毒身亡,随后化作活尸向我们扑来,头目本人则趁着现场混乱逃之夭夭,行动彻底失败。
我的上司在审判所人脉深厚,最终将全部罪责推到我一人身上,我因此成了替罪羊,被打上‘鲁莽行事’的标签。
此事影响极其恶劣,按常理本该开除教籍,如今还能留在基层担任执行官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格拉汉姆转过脸来,叹气道:“事后,他曾私下向我致歉他说自己还不能停下脚步,否则就再也没机会亲手为侄女报仇了,因此只能委屈我承担罪责。”
“冠冕堂皇之辞。”黎恩如此评价道:“你那位上司,初心的确是追捕邪教徒并为家人报仇,但当他选择毁掉你前途的那一刻起——无论初衷多幺正义,其行径与那些肆意践踏生命的邪教徒,在本质上已无区别。”
“是啊,据说那个头目此后销声匿迹、再未现身,安息教团仍旧在曼彻斯特的阴影中活跃”
格拉汉姆的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带着几分怅然,“不知他午夜梦回时,有没有后悔过当初那个冲动的决定呢?”
黎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所幸你并未迷失本心,始终保持着对他人的善意与热忱,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等这次事件圆满解决,必将是大功一件,教会绝不会亏待你的。”
“是啊,我至少守住了本心”
格拉汉姆呆滞片刻,旋即才露出真诚的笑容:“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舒坦了许多,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心希望能与你结交。”
“我很荣幸。”
正当二人相视而笑时,马车缓缓停靠在街边。
通过车窗望去,格里菲斯商会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