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恩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在主持修士念出第一句祷词时，他的意识就象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一般，拖入深渊。
周遭一片黑暗，深渊似乎没有尽头，黎恩就这样丧失了感官能力，不断下坠。
在外界或许只过去了几分钟，对他而言却度过了数月之久，这里没有任何其他存在，唯有永恒的坠落感如影随形。
黎恩不禁有些意外：“领受圣痕的仪式，过程居然这么艰辛？”
前世，曾有心理学家做过类似实验，被剥夺感官的人，很快就会变得焦虑难耐，看见各种幻觉，直至精神崩溃。
所幸他两世为人，也历经摸爬滚打，心理承受力比常人要坚韧得多，在漫长的孤独中保持了清醒，如同暴雨中的顽石般岿然不动。
终于，一束光芒刺破黑暗。
呼啸的风声掠过耳际，黎恩重重摔落在某个坚硬之物的表面上——这是一具半毁的机动甲胄。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一幅令人窒息的景象映入眼帘。
三轮漆黑的太阳高悬于天际，投下诡异的光晕。
成千上万的尸骸堆积成山，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他们的肢体彼此交缠在一起，每一张脸上都凝固着惊恐。
在这些凄惨的尸体中，黎恩认出了圣焰教会的教袍、秘造学会的研究服以及许多陌生势力的服饰，连同机动甲胄的残骸散落四处，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大混战。
“这就是我的内心世界吗原先还有点不信，没想到真就这么阴暗啊？”
黎恩撇了撇嘴，不由得自嘲道：“要是因此显现出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那些‘权天使’怕是要冲过来采取紧急措施了。”
“不过，比起在虚无中不断坠落，眼下这景象反倒让我踏实了不少。”
黎恩振作精神，踏上这条由尸体铺成的道路，快步向前走去。
远方的景象逐渐清淅。
黎恩看见巍峨的王座矗立在尸山之上，通体浸染着深红色，仿佛由无数鲜血浇铸而成。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端坐，一柄闪铄着奇异光泽的长剑贯穿了腹部。
黎恩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来到王座前。
尸体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雾气中，难以看清，却能从中感受到深深的悲戚与不甘。
在这股情绪的驱使下，黎恩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剑柄。
可就在这时，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骤然暴起——反手拔出腹中长剑，以极快的速度，朝黎恩的脖颈横斩而来！
视野在一瞬间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开始崩塌，巍峨的王座、无边的尸山与暴起的君王化作缥缈的幻影，消散得无影无踪。
“哈，哈，哈”
如同从深海中挣扎浮起，黎恩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睁开双眼。
穹顶的吊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熏香气息。
他发现自己被一群表情复杂的修士团团围住，就连一向忙碌的玛文神甫也站在人群中央，显然是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
“呼总算是回到现实世界了？”在修士们古怪的目光下，黎恩长舒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趟旅程可称不上轻松愉快。
特别是前半段，简直想把他往死里整，若是换作其他人，没准在苏醒的那一刻就已经精神失常了。
究竟是教会疏忽大意、没有提醒风险，还是说只有他的情况比较特殊？
忽然，黎恩感觉到背部传来一股灼热感，仿佛有什么在肌肤之下苏醒。
他站起身子，看向眼神有些呆滞的玛文：“神甫大人，我这应该是成功了吧？”
“这个嘛”
玛文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纠结，他抿了抿嘴唇，尤豫片刻后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恭喜你，你成功打破了最晚领受圣痕的记录，于二十岁之龄成功显现圣痕。”
黎恩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修士们看向他的表情十分微妙——惊讶之馀，还掺杂着毫不掩饰的同情与惋惜。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黎恩心中一动，仔细琢磨起玛文刚才的措辞——只祝贺自己领受圣痕，却绝口不提“纹章师”三个字。
他试探着问道：“难道说，我的圣痕出了什么问题？”
“是的，你猜对了。”
玛文表情复杂，声音中带着惋惜：“黎恩先生，你虽然奇迹般在背上显现出了圣痕，却并未成为真正的纹章师，而是一名‘残翼’。”
见黎恩面露不解之色，他继续解释道：“‘残翼’顾名思义，是未成形的、残缺的圣痕，我们推测，你确实符合了圣痕显现的标准但在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无法理解的异常，最终导致了圣痕残缺。”
黎恩蹙眉：“神甫大人，残翼真就那么不堪吗，就连被称作纹章师的资格都没有？”
玛文轻轻点头：“没错，第一道圣痕若是残缺，就意味着根基损毁，因此也无法显现出第二道圣痕，更重要的是残翼连一个纹章槽位都没有。你无法晋升，又缺少了最重要的槽位，与普通人相比，除了精力充沛些，就再没什么区别了。”
纹章槽位，是纹章师力量的根基。
每多一道圣痕，在大幅提升纹章师精神力的同时，还能开启更多的纹章槽位，用以容纳更多纹章——纹章越多，组合起来能施展术式也就越多，直接关系到实力的高低。
黎恩差不多听懂了，其重要性就象前世网游中的技能栏。
试想一下，假如一个人在网游中选择了“法师”职业，但却没法升级，甚至连技能字段都没有难不成，要沦落到用法杖敲人？
周围的修士们纷纷捶胸顿足，眼含泪光。
“真是太可惜了，离纹章师只差一步之遥啊！”
“正神在上这也是您给我们降下的考验吗！”
“”
一开始，他们确实对黎恩充满轻视，认为他只不过是在痴人说梦，空耗教会资源。
然而，等到仪式器物齐齐共鸣、奇异光芒笼罩整个殿堂时，他们才意识到事情有了转机。
所有人在那一刻都屏住了呼吸，感到心潮澎湃，以为要见证历史了。
超过十六岁，领受圣痕的难度就会剧增，至于十八岁以上，更是公认的绝无可能。
又有谁，会不愿见证奇迹的诞生呢？
更进一步说，黎恩真能成功，意味着纹章师的培养年限将被彻底改写。
假如教会凭借先发优势，率先洞悉其中奥秘，便能在无声无息间超越所有竞争对手——到那时，即便是伦敦的“时钟塔”，在纹章师的数量与底蕴方面也只能甘拜下风。
可希望燃起之后，等来的却是更深的失望。
黎恩扫过一张张如丧考妣的脸，一个个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只觉得有些好笑。
仿佛圣痕残缺的不是他，而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象是饥肠辘辘的野狗，看到路边有一坨品质上佳的“食物”，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品尝，结果却发现是巧克力，嘴里刚升起一丝甜蜜就两眼一翻死掉。
擅自期待，擅自破防。
作为当事人，黎恩反倒比任何人都更快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寻常孩童的内心世界纯澈美好，能领受圣痕也是理所当然的，可自己却早已成为了肮脏的成年人，内心世界别说鸟语花香了，甚至是一片血海尸山的地狱之景。
他本来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原以为苏醒的那一刻，迎接他的就是“权天使”毫不留情的铁拳。
如今这种不上不下的结果，虽说确实有点可惜，但也勉勉强强能够接受。
至少能够证明，他黎恩在纹章师一途上并非毫无资质，只是遗撼错过了。
如果早几年能得到相关势力的培养，即便内心世界是这副惨状，说不定也能成功黎恩瞳孔一缩。
或许纹章师的大门，并没有对他彻底关闭。
既然过去无法追回，何不寄希望于未来？
只要他能与某些纹章师势力加深联系，说不定就能模拟出“成为纹章师”这一可能性的人格外衣。
想到这里，黎恩心中本就不多的郁闷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眼中一抹沉静锐利的光。
他大步走上前，拍了拍玛文的肩膀：“您要看开些，不是纹章师也照样能活得很好的，您这一把年纪，总是唉声叹气可不行，坚强些才能长寿啊。”
玛文被他拍得回过神来，有些哭笑不得：“你还反倒安慰起我来了，算了算了”
他摆了摆手，转向四周仍沉浸在低落情绪中的修士们，吩咐道：“赶紧把仪式用具收拾一下吧，这件事在教会里聊聊就行，可不要随便外传，丢咳咳，影响不好。”
这场起初无人看好的仪式，几经波折后，最终在一片沉默与叹息声中黯然落幕。
真正不受影响的，反倒是当事人自己。
临近正午，饥肠辘辘的黎恩在一名好心修女指引下，走向教堂内部的餐厅。
作为“外包员工”，免费吃个饭还是可以的。
负责打饭的修士认出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往他盘里添了满满一大勺肉菜，满得几乎快要溢出来。
餐厅坐满了人，黎恩正苦恼于没有地方可以坐，面前几名原本坐着的修士便齐齐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餐盘默默离去。
黎恩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野路子出身的他，或许永远理解不了这些大势力对有关纹章师任何新突破的重视。
就在他埋头扒饭的时候，面前响起餐盘落下的声音，有人坐在了他的对面。
“我听说你有商会要管理，昨天你假扮莱昂的事已经传开了，满城沸沸扬扬，警方都急疯了，你不急着辟谣吗？”
黎恩头也不抬。
他吃饭的速度一向很快，刀叉轻响间，餐盘中的食物已被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他才不慌不忙地掏出手帕擦拭嘴角，平静答道：“在这座圣焰大教堂，我还有一件事要办。”
“恩？除了上午那个比较遗撼的仪式外，还有什么事？”
黎恩抬起头，看向对桌的安洁莉卡：“当然是见你。”
安洁莉卡先是一怔，随即不屑地轻哼一声，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
“你倒是很敏锐啊，没错，因为‘兰斯洛特’被你给糟塌了，我担心又出差错，决定暂时待在这座城市，等甲胄彻底维修、完善。
但这不代表，你一个新晋收尾人有资格随意见我，懂吗？”
黎恩闻言轻笑：“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主动来见我？”
虽说只是第二次见面，但多亏了“圣焰铁骑”的记忆，他对眼前少女的性格已颇为熟悉——骄傲要强，嘴硬心软。
“我来，自然是向你讨要报酬的。”
“阁下之前不是亲口说过，不再追究我的僭越了吗？”
“我说的是，不再追究你擅自驾驭我的‘兰斯洛特’这件事。”
安洁莉卡微微倾身，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只不过，你在别处还欠着我恩情呢？”
黎恩会意点头：“当然，多谢你当时替我解围，谎称甲胄能源耗尽，瞒过了泰德执行官。”
泰德虽是安洁莉卡的追随者，可在关乎教会未来的大事面前，说什么都一定会上禀的。
当时的他沉浸在战斗的馀韵中，甚至濒临昏迷，没有细想其中的蹊跷，直到今早才回过神——在当时情况下，能帮他解围的唯有安洁莉卡，这才没有引起教会高层的关注。
尽管他当时陷入险境，多少也有安洁莉卡袖手旁观的原因，但黎恩本就想亲手了结与格拉汉姆之间的恩怨，因此并未介怀。
“尊贵的圣女候选人阁下，我能为您做什么呢？”
“这还用问？自然是当我的跟班了。”
安洁莉卡下巴微扬，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刻意板起脸，好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严肃：“你一个新晋收尾人，而且连纹章师都不是，总不会时时刻刻都有委托要忙吧？
我人在曼彻斯特的时候，你只要空闲，就过来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