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一家商会，远比想象中要繁琐得多。
尤其当原主人是像莱昂这样死于非命的情况。
政务大楼的贵宾室内，黎恩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之中。
厚重的橡木桌上，地产凭证、往来帐目、库存清单、个人信用证明甚至还有几份未结清的债务合同，来自莫里亚蒂联合商会。
“文明社会，有时候也很麻烦啊。”黎恩不由得暗叹一声。
仔细翻阅这些文档后，他发现尽管商会的内核使命并非盈利，但莱昂确实有在努力经营。
帐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显示他经常工作到深夜，每一笔进出都认真登记。
只可惜，这一行单论努力是远远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商业嗅觉和决断力。
莱昂显然不是这一类人。
帐面上勉强维持着收支平衡，但黎恩心里清楚，若不是教会持续不断地注资，这点生意别说扩张，就连保持现状都很困难。
某些月份的帐目甚至出现了赤字，全靠教会额外拨款才得以填补。
最让黎恩惊讶的，是遗产税单上的数字。
作为近年来“快速崛起”的新兴商会，经过财产评估，格里菲斯商会竟被认定为高价值资产，映射的税额颇为不菲。
所幸，财大气粗、不知金钱为何物的教会早已备好了全款，黎恩要做的，不过是在指定处签下自己的名字，递出那张早已填好的支票。
时间在纸页翻动间悄然流逝，当他在最后一份文档上签好名字后，已是黄昏时分。
这场持续了整个下午的继承流程终于画上句号，格里菲斯商会正式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与此同时，黎恩切身体会到了圣痕带来的好处。
即便只是“残翼”，但他的精气神仍是远远胜过常人。
陪他处理了一下午文书的两名工作人员早已面露疲态，不时揉着发酸的手腕，而他却依然神采奕奕，感受不到多少倦意。
走出政务大楼，黎恩招手拦下一辆喷着蒸汽的摩托。
这种载具的轰鸣声虽说有些扰民，但速度却远非一般马车能比，司机熟练地穿行于大街小巷之间，很快将他送到了目的地。
格里菲斯商会门前的警戒线已被撤除。
街道上人来人往，过往行人投来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畏惧，仿佛在回避什么不祥之物。
黎恩取出钥匙打开大门，室内陈设与昨日离去时别无二致。
他推开沿街的几扇窗户，让傍晚的微风吹散室内的沉闷空气，随后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这个即将属于他的新家。
简单打扫一遍后，黎恩对商会的布局有了清淅认识。
一层大厅相当开阔，布局宛若他前世见过的大型五金店，沿墙摆放一列列货架，琳琅满目的半成品机械零件在架子上静静等待买主。
二楼是仓储区，从最基本的齿轮、螺栓到复杂的传动设备一应俱全。
三楼一整层都是员工宿舍，长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房间，还配有规模不小的公共澡堂。
这个时代日新月异，但对底层人民来说却更难讨生活了——许多员工都是从外地来的，他们无力在曼彻斯特这种大都市租到象样的住所。
不仅仅是格里菲斯商会，只要是稍有规模的商会都设有宿舍，以此招徕员工。
至于地下室，则明令禁止普通员工进入。
其中安置着数台大型工作台与精密车床，负责为教会机动甲胄的某些组件进行加工与调试，完成后的零件会被妥善包装，装车运往教会的组装工厂。
不过黎恩刚刚接手，圣焰教会不可能立刻将图纸交付给他。
这项业务，恐怕要暂时停滞一段时间了。
他目前的任务只要一个——以商会会长的身份行动，打探世俗消息，并收集各方势力的情报。
正因如此，在保证“教会优先”的前提下，他甚至可以承接其他势力的委托。
当然教会高层也不是傻子，每隔半个月就会派遣专人前来审查工作，以防黎恩敷衍了事。
总的来说，与曾经朝不保夕的侦探工作相比，眼下差事更加稳妥，也更具前景。
暮色渐深，黎恩在空无一人的商会中踱步，最终走进会长办公室——这里既是办公场所，也是一处称得上舒适的居所，配备了独立浴室和一间小巧的卧室。
他靠坐在曾属于莱昂的那张高背办公椅上，指尖轻敲扶手，开始规划未来的道路。
商会的日常开支虽无需他自掏腰包，但这不意味着可以安于现状。
“收尾人”这个身份赋予了他一定的自主权，但也意味着他始终游离在教会体系之外。
这份差事看似风光，却并不是铁饭碗。
黎恩必须考虑最坏情况：如果某天圣焰教会决定换人接手，或是突然叫停格里菲斯商会的运作，毫无根基的他将会陷入被动。
因此，商会必须认真经营起来，不仅要招募新员工，更要培养属于自己的心腹力量。
在这个全国首屈一指的大都市中，唯有创建起属于自己的势力网，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将命运掌握在手中。
想到明天还要去鸢尾花酒馆登记文档，黎恩决定顺道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委托，既能赚取自己的第一笔佣金，也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今晚就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得忙呢。”
黎恩起身走向浴室，洗了一个久违的热水澡，感到畅快无比。
擦拭完毕，他有些好奇地侧过身，望向墙面的镜子。
背部左肩胛骨处，一道残缺的羽翼纹路正隐隐流转着微光。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戏谑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啧啧，怎么会是‘残翼’啊，真是可惜~”
镜中随之映出一抹银发身影，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黎恩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猛地看向身后，却发现空无一人。
再度看向镜子，只见梅菲斯特正优雅地从镜面中迈出修长的腿，白色短袜包裹的足尖轻点地面。
仿佛穿过了无形的水幕，缓缓踏入现实。
梅菲斯特蹙了蹙眉，对黎恩平静的反应颇为不满：“我自认出场方式够惊艳了，你怎么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因为我早就知道，如果你真是魔鬼，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放弃猎物。”
黎恩脸色一沉，扯过浴袍披上：“话说回来，你们魔鬼是没有羞耻观念吗？”
“那是什么？不过是愚昧人类自我束缚的无谓思想罢了。”
梅菲斯特轻笑着倚在墙边，双手抱胸，猩红的眼眸在氤氲水汽中亮起如宝石般的光泽。
“你的灵魂确实很美味，换作其他魔鬼，说不定早就开始蛊惑你献上灵魂了，但我是个目光长远的魔鬼。”
“有话直说吧。”黎恩面不改色地回应，“我没有透露你的存在，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不想被卷入麻烦，但如果你继续肆意妄为，我也只能向教会说明情况了。”
“嘿，你这人比我们魔鬼还要冷血啊我今晚也只是来打个招呼，没有别的意思。”
梅菲斯特露出神秘的笑容，纤细身影逐渐化作雾气消散，徒留声音在浴室中轻轻回荡：“告别前，我送你一句话以表诚意吧——即便是区区残翼，也能凝聚出些许精神力，尝试一下感应你的圣痕，会有惊喜哦。”
黎恩凝视着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回到办公室。
尤豫片刻，他闭上双眼，将心神完全放空，试着与背上残缺的圣痕创建联系，一股微弱的暖流缓缓扩散开。
然而当他重新睁眼时，眼前世界却并未发生什么变化。
办公室依旧静谧，煤油灯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只有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在光影间投下一小片阴影。
黎恩瞳孔微缩——就在那片阴影之中，一抹幽蓝色光芒正通过大衣布料隐隐透出，明灭不定如深海中的磷光，又似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快步上前，伸手探入衣袋，一股奇特的温热感从指尖蔓延开。
黎恩取出那把曾属于格拉汉姆的银色左轮。
深蓝色的流光在枪身表面游走，在光芒中，一个刻有繁杂图案的纹章正从枪身内缓缓浮现。
它轻轻震颤着，最终脱离枪身，如一片羽毛般飘落在黎恩摊开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