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表情各异。
一部分赌客眼中流露出的羡慕之情，他们真心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被幸运女神狂吻的宠儿。
但另一部分人，尤其是赌场熟客却蹙紧眉头，向荷官投去探究的目光。
除了荷官外，这些人也同样知晓赌场内情，知道黎恩是一只静待宰杀的“肥羊”。
这是赌场的潜规则，手头阔绰且缺乏背景的新人，就象误入蛛网的飞蛾，注定在精心编织的赌局中逐渐被吸干，最终成为赌场中行尸走肉的一员。
他们原本正等着又一场好戏上演，期待看到这个春风得意的年轻人，在一瞬间失去一切后，会露出怎样的丑态——
这是他们在这片欲望泥潭中，仅次于赌博本身的扭曲娱乐。
然而，绝无可能的“奇迹”却发生了。
人群中，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男人率先打破沉默，愤怒地指向黎恩：“喂！小子！你他妈肯定是出千了吧？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的话如投石入水，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不少输红了眼或本就心怀不满的赌客纷纷附和，质疑的声浪涌向黎恩。
“是啊，你这运气也太离谱了，不是出千还能是什么！”
“对，绝对是作弊了！”
“呵呵，敢戏耍银蛇帮，你知不知道你没法活着出去了？”
黎恩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平静地迎向带头挑衅的男人：“质疑我出千？那么请这位先生解释一下，我究竟是怎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荷官小姐和各位的眼皮子底下作弊的呢？”
“你，我”男人一时语塞。
“你肯定是纹章师！”说话的人是个输了不少钱的瘦子，“你一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纹章，干扰了轮盘！”
黎恩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猜忌的脸：“在我印象中，纹章师应该没那么常见吧？我只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族，为什么非得把我与他们划上等号啊？”
他随即指向赌桌旁的机械：“还有你告诉我，如果我动用了纹章，那为什么这玩意没有反应？”
这是一个造型奇特、镶崁着浅蓝色宝石的金属基座，名为灵响侦测器。
上面铭刻着秘造学会“齿轮与眼睛”徽记，来自某一大型研究所的发明，一旦动用纹章产生灵性波动，该机械就会发出警报。
这是大型赌场必备的防御措施之一，专门针对可能利用超凡力量作弊的情况，其可靠性在地下世界是公认的。
没人会质疑秘造学会产品的质量，这是如同太阳东升西落的常识。
瘦子无从反驳，脸一下子憋红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此时此刻，即便是试图坑害黎恩的荷官，也不得不咬牙点头：“没错，侦测器没有反应这位客人的确没有动用纹章之力。”
不仅如此，自黎恩被搜身并踏入赌场后，暗处就至少有三双眼睛在不同角度时刻盯着他，每一个的细微动作都在监视之下。
可奇怪的点就在这里——
黎恩的确什么都没有干，同时荷官也确信自己绝对触碰了机关，他赌局的失败本该是板上钉钉，谁知机关竟突然失效，小球还正正好好落在他押注的数字上。
难道说，一切真的是归功于运气吗？
冷汗顺着荷官额角滑下。
她看似风光，可以冷漠地踢开那些被榨干价值的赌徒。
实际上，自己也只不过是赌场这座欲望机器中一枚较为光鲜的齿轮，随时能被替换下去。
如果再犯下出现类似的事，让赌场蒙受重大损失，那些赌徒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甚至处境比他们还要凄惨。
黎恩表情不变，静静端详着众人神态。
换作是谁都猜不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位魔鬼正悄然影响着一切。
正因如此，黎恩才会选择轮盘赌，有梅菲斯特的帮助，无论如何他都能继续赢下去。
当然，他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赢钱，一个籍籍无名的新人却能凭借逆天运气赢下巨款，赌场的人不可能容许这样的事出现。
正如赌场在为他设下陷阱，他也在静静等待——
等待猎物按捺不住，主动出击。
黎恩微笑地盯着荷官：“还愣着干什么？其他客人都已下注新一局了，你不问问我的选择吗？”
“这，这”
荷官抿紧发白的嘴唇，陷入纠结之中。
“毒蛇之吻”固然会定期收割一些天真贪婪的肥羊，但它能在下城区立足并吸引大量地上权贵，靠的不仅仅是暴力与阴暗手段，更有一套信用背书。
在大体上，赌局都是公正的，这也是赌场能一直发展壮大的原因之一。
如果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黎恩，无异于撕下这层伪装，变相告诉在场众人“赌场玩不起”，或是说“赌桌本身有问题”。
风声一旦传出去，后果她可承担不起。
权衡利弊，荷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客人，请您下注吧。”
黎恩没有任何尤豫，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轮盘上的数字分布，仿佛胸有成竹。
“黑色，13。”
然后，在周围赌客的惊呼声中，他将面前那堆刚刚赢来的、数额庞大到令人眩晕的筹码，再次全部推向了标着“13”的黑色格子。
“我这人做事比较干脆，一口气赌大的更好玩，不是吗？”
“开，开始”荷官的声音细若蚊蚋，近乎颤斗地拨动轮盘。
她紧紧盯着飞旋的小球，一边疯狂触动机关，一边在心中祈祷：“他的运气绝不可能一直这么好，这一次让他血本无归！对，也许刚才只是意外，这次一定会成功！”
这一刻，她与黎恩的立场仿佛颠倒，自己反倒成了那个将身家性命全部押上的赌徒。
哒哒哒——
小球的滚动声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它减速、弹跳、划过一个个数字最终，在无数道几乎要瞪出眼框的目光注视下，稳稳落入“13”号黑色凹槽。
荷官呆呆地看着那个数字，仿佛不认识它一般。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黎恩装模作样地振臂高呼：“哇哦！看来我今天的运气真心不错啊，幸运女神真是好样的。”
几名身材曼妙的兔女郎立刻围拢上来，脸上堆砌着甜腻的笑容，声音软糯：“这位幸运的先生~赢了这么多，要不要去贵宾区休息一下？酒和更私密的娱乐哦~”
她们试图引导他离开这张已成为焦点的赌桌，以防事态进一步失控。
“怎么，你们这么大一个赌场，还有不允许客人继续赌的道理？”
黎恩没有理会她们的大献殷勤，转向面前的赌桌：“还有谁愿意一起？你们庄家还有胆子继续吗？”
周围的赌客们闻言，如同躲避瘟疫般纷纷起身，即便最贪婪的人在看向黎恩时也都带着深深的敬畏。
他们站在不远处交头接耳，却再无一人敢上前坐下。
赌桌旁只剩下黎恩独自坐着，面前是足以撼动一个小型商会财富的筹码堆，以及面如死灰、几乎站不稳的荷官。
忽然，就连吵闹不休的背景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大厅侧面的专用升降梯——那扇装饰着繁复蛇纹的青铜门滑开，几名眼神锐利的保镖率先走出，分立两侧。
随后，一个女人步履从容地踏了出来。
她大概有三十多岁，留着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大波浪长发，妆容精致得体，袒露而出的胸口纹着银蛇帮刺青，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丝绒套装，既显身份又不失女性的曲线。
整个一楼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无论是赢钱后正在狂喜欢呼的赌客，还是沉浸在寻欢作乐中的男男女女，都象被按下了暂停键，纷纷停下动作，目光敬畏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女人对四周的注目礼习以为常，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径直走向黎恩所在的赌桌。
荷官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瑟瑟发抖：“乔安娜经理，求求您”
“辛苦了，去休息吧。”
被称作乔安娜的女人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开口。
身边一名保镖立刻会意，上前强硬地揽住荷官的肩膀，半扶半拖地将她带离了众人视线，迅速消失在侧面的员工信道中。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乔安娜才将目光落在黎恩身上，脸上堆起一个热情的职业笑容，眼中却满是审视之意。
“尊敬的客人晚上好，我是这座‘毒蛇之吻’的经理，乔安娜，很抱歉刚才的员工有些失态，让您见笑了。”
“很高兴认识你，乔安娜女士。”
黎恩坐在椅子上，摆出一个放松的姿态，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与她对视，“找我这么一个普通赌客是有什么事吗？该不会，赢多了就不让我玩了吧？”
“您说笑了，我们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信誉和客人尽兴，只是”
乔安娜笑容不变，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赌桌周围：“相信您也看到了，这里的局对您来说有点太小了，而且暂时也没有其他客人有胆量陪您继续玩下去，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玩些更刺激的？
我们顶楼有专门的贵宾厅，那里的赌注没有上限，玩法也更与众不同，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有资格踏入呢。”
沉吟片刻后，黎恩站起身：“我很乐意，这里确实不太尽兴了，我很期待你们与众不同的新玩法。”
在周遭无数道目光的追随与窃窃私语中，他神态自若地迈开步子，跟随乔安娜与她的一众保镖走进升降梯。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升降梯内部空间宽敞，衬以暗红色的丝绒壁面，光线幽暗。
然而，并非是预想中的上升。
轿厢微微一震，随即传来明显的失重感——它正在下降。
几乎在同一时间，冰冷的金属触感抵上了黎恩的脑袋，乔安娜的保镖们将他团团围住。
肃杀之气，蔓延开来。
乔安娜双臂环抱，脸上的笑容消失，声音在一瞬间降至冰点：“别以为你能瞒过我的眼睛——是谁派你来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黎恩表情不变，仿佛没发现正被手枪抵着脑门：“女士，你在说什么呢？我只是一个想来赌场找点乐子的客人罢了。
难道说，你们‘毒蛇之吻’真就只有这点气量，输不起吗？”
乔安娜冷笑：“插科打诨对你没好处，你现在不愿意说没关系，等到了地下牢房，我们自有方法让你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到那时候你可就要吃不少苦头了。”
黎恩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听起来倒是挺新鲜，我还真想见识一些银蛇帮的手段呢。”
他的镇定自若让乔安娜皱紧眉头，盯着黎恩看了几秒后，冲保镖们挥了挥手：“看好他，敢多动一下就开枪。”
升降梯停稳，金属门无声滑开。
眼前，是与地上赌场截然不同的景象。
空间极为开阔，却昏暗异常，仅靠几盏嵌在顶部的灯具提供昏黄摇曳的光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排列在两侧的一个个生锈铁笼——笼子不大，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站立。
几乎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人，这些人大多衣衫褴缕、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甚至还有遍体鳞伤，靠在栏杆上痛苦呻吟的。
黎恩注意到，先前那个被拉走的赌徒也在其中。
当乔安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靠近入口的几个笼子里立刻爆发出一阵骚动。
几个尚有几分气力的人扑到铁栏前，哀求起来。
“乔安娜大人，求求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经理，钱我会还钱的！让我做什么都行，放我出去吧！”
乔安娜对他们视若无睹，只是冷笑地看着黎恩。
“这些人要么是还不上赌债的废物，要么是企图在赌场捣乱的蠢货，要么就是象你一样，别有用心、不知死活闯进来的老鼠。
他们的社会价值已被我榨得一干二净，如今只剩下一副还能喘气的皮囊，很快就会被‘出货’，送到该去的地方。”
她上下打量着黎恩，如同吐信的毒蛇：“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你现在愿意老老实实交代，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这句话，我同样送给你，本以为还要再应付几场无聊的赌局你倒是替我节省时间了。”
黎恩笑着摇摇头。
话音未落，他肩膀一沉，发力挣脱了身后保镖的钳制。
“赶快杀了他！”保镖们牢记着乔安娜的命令，毫不尤豫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焰在昏暗的地牢中接连爆开。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却并未出现。
射向黎恩的子弹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在距离他身体寸许之处骤然减速，动能被大大削减。
叮叮当当——
紧接着，击中他躯干的弹头竟爆发出一阵金属撞击声，仿佛打在了钢板之上！
乔安娜与保镖们的瞳孔一缩，只见黎恩的肌肤呈现出深灰色泽，质感坚硬。
与此同时，一股青色的半透明气流自他周身盘旋涌出，发出低沉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