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峰抱着他那支改装了瞄准镜的狙击枪，趴在一块能俯瞰整段伏击道路的大石头后面。
他旁边是他的副手，抱着另一支步枪。
李登峰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瞄准镜的目镜，冰冷的十字线一遍遍扫过预计鬼子车队会出现的位置，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打着节奏。
康宴伏在他旁边不远。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代县方向毫无动静。
伏击阵地上只有山风刮得更紧，吹得枯草沙沙响，吹得人脸上生疼。
“支队长！狗日的据点快被老子打穿了！鬼子缩在炮楼里死扛，援兵再不来，佯攻的那边怕收不住手真打进去了！”
康继祖伏在康宴旁边不远的一道石坎后面，镜片在夕阳下反着光。
“收不住也得收！给老子拖！继续打！耗他们的子弹！代县城的鬼子不是聋子！”
就在康继祖话音刚落，趴在高处的李登峰突然低喝：“来了！”
所有战士的身体都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康继祖猛地举起右手，做了个“绝对静默”的手势。
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登峰所指的方向。
几秒钟后，一阵微弱但清淅的引擎轰鸣声，混杂着汽车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咯噔”声，顺着山风，从代县方向那个拐弯处隐隐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淅，越来越沉重。
李登峰的声音压得更低：“三辆卡车！打头的车顶架着歪把子！后面跟着的两辆！车厢里塞满了人！看不清重武器！车队后面……还有一小队步兵跑步跟着！”
康宴无声地点了下头，右手食指在步话机上轻轻敲了两下，给埋伏在土路另一侧伏击点的胡营长发了信号。
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压碎石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终于，打头的卡车那土黄色的车头，猛地从拐弯处的土石后面冒了出来！
车头扎着膏药旗，驾驶室顶上，一个鬼子兵操作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枪口警剔地指向道路两侧。
车厢里，挤满了头戴钢盔、端着步枪的鬼子兵。
第一辆卡车刚转过弯，驶入这段狭窄的土路，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卡车也轰隆隆地开了进来。
三辆车挤在并不宽敞的土路上。
车后扬起的尘土还没散去，后面果然跟着几十个端着步枪、小跑着前进的鬼子步兵。
打头的卡车司机似乎对这段路有些忌惮，速度放慢了些，车轮小心翼翼地碾过布满碎石的路面。
就在第一辆卡车的前轮，压上土路中间一块看似平常、底下却埋着孙大虎杰作的地面时——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炸开！
埋在最前面的那个大号压发雷被触发了！
卡车左前轮的位置猛地腾起一团裹挟着碎石和泥土的橘黄色火球！
巨大的冲击波把沉重的卡车车头猛地掀了起来，又狠狠砸回地面！
驾驶室玻璃瞬间粉碎！车顶的机枪手象个破麻袋一样被甩飞出去！
车厢里的鬼子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
“打！”
康宴的驳壳枪对着第二辆卡车的驾驶室“砰”地打响！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轰！轰！轰！”
乱石坡两侧的高地上，所有火力点瞬间喷出致命的火舌！
晋造冲锋枪的连发声如同爆豆，子弹像泼水般扫向被堵在狭窄土路上的日军车队！
步枪精准地点射着那些从车厢里往下跳的鬼子兵！
埋伏在路两侧坡上的战士，奋力将拧开盖的木柄手榴弹狠狠砸向卡车车厢和后面乱成一团的步兵队伍！
爆炸的火光一团团在土路上腾起！
第一辆卡车被炸瘫在路中间，熊熊燃烧起来，成了最好的路障！
第二辆卡车司机被康宴一枪打死在驾驶座上，车子猛地一歪，撞在路边的石壁上，后车厢的鬼子兵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第三辆卡车司机吓得猛打方向盘想倒车，车轮却“嘎吱”一声碾上了另一处诡雷点！
“轰！”
又是一声巨响！第三辆卡车的后轮被炸飞！
车身像断了脊梁的巨兽，猛地塌陷下去，横在了路中间，把退路彻底堵死！
三辆车变成了三堆燃烧的废铁和棺材，把狭长的土路塞得满满当当，浓烟滚滚。
“杀给给！”
鬼子队伍里一个军官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嚎叫，想组织起反击。
跟车的步兵和从车厢里爬出来的鬼子兵，本能地查找掩体，有的趴在车底，有的贴着路边的石壁，三八式步枪“叭勾、叭勾”地开始还击。
“砰！”
一声格外清脆悠长的枪响从高处传来。
李登峰的狙击枪口微微跳了一下。
那个挥舞军刀的鬼子军官胸前猛地爆开一团血雾，军刀“当啷”掉在地上，人直挺挺地后仰倒下。
“砰！”
又是一枪！第二辆卡车驾驶室里，一个想推开同伴尸体去抓方向盘的鬼子司机，脑袋象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手榴弹！招呼车底下的耗子！”
康宴一边用驳壳枪点射，一边对着步话机吼。
趴在坡上的战士们立刻拧开手榴弹的后盖，拉火绳嗤嗤冒着烟，雨点般砸向那些卡车残骸底下和路旁石壁凹陷处。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此起彼伏，弹片和碎石象钢刀一样横扫！
躲在车底的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贴在石壁后的也被冲击波震得七窍流血！
“冲！冲上去！一个不留！”
康继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火气，却透着刺骨的杀意。
“冲啊！”
赵放的声音在步话机里炸响，充满了憋屈后的狂暴。
他带着作为预备队留在后面的一连人马，从乱石坡一侧的沟壑里猛地冲了出来！
战士们端着上了剌刀的步枪和喷吐着火舌的冲锋枪，象一群被激怒的猛虎，扑向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日军残兵！
“板载！”
几个被炸懵的鬼子兵看到中国士兵冲下来，绝望地挺着剌刀反扑。
“去你妈的！”赵放独眼圆睁，手里的鬼头大刀片子带着风声劈下去，“咔嚓”一声，一个鬼子的步枪连同半边肩膀被齐刷刷剁了下来！
旁边的战士用冲锋枪“哒哒哒”一个点射，把另一个挺剌刀的鬼子打得浑身冒血。
战斗迅速演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失去了车辆掩体又被炸得晕头转向的鬼子兵，在狭窄的空间里，被从两侧高地冲下来的中国士兵用密集的火力和剌刀分割、包围。
惨叫声、剌刀入肉的“噗嗤”声、垂死前的咒骂声响成一片。
一个鬼子军曹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正手忙脚乱地组装一具八九式掷弹筒。
“砰！”李登峰的枪又响了。
子弹精准地打在那鬼子军曹正在拧榴弹的手腕上，手腕连同榴弹一起炸开。
那鬼子抱着断腕发出凄厉的惨嚎。
不到二十分钟，土路上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燃烧的卡车残骸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硝烟味。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鬼子兵的尸体，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康宴提着冒烟的驳壳枪，大步走在尸横遍野的土路上，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战场。
“补刀！一个活口不留！孙大虎！带人把能带走的弹药、手雷、完好的掷弹筒，都给老子搜刮干净！动作快！”
战士们迅速散开，在尸体堆里搜索着有用的东西，剌刀毫不留情地给还在抽搐的鬼子兵补上最后一下。
孙大虎带着工兵，从炸毁的卡车残骸里拖出几箱没炸的子弹和手榴弹，还有两具相对完好的掷弹筒。
李登峰收起狙击枪，从高地上滑下来，走到康继祖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康继祖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被彻底摧毁的日军车队和遍地死尸，镜片上跳动着火焰的反光。
远处的葫芦镇方向，枪声已经变得稀稀拉拉。
“告诉赵放，”康继祖这才下令，“鱼吃完了，饵可以收了。给据点里的鬼子留点念想，撤！”
消息很快传到葫芦镇这边。
赵放独眼里的血丝都亮了几分。
枪声在葫芦镇据点外头猛地又爆开，比刚才更凶更急。
“听见没？”他扭头朝旁边吼，唾沫星子喷了王栓柱一脸，“支队长发话！给老子收网！真他娘的收！把这王八壳子给老子敲开！啃下来！”
“早等着呢！”王栓柱抹了把脸，眼珠子也是红的，一把抄起靠在石头上的晋造三六式冲锋枪，哗啦一声拉开枪机检查，“一营的！跟老子上！真打！往死里打！炸开这龟壳子！”
憋了半天的火，这下彻底烧起来了。
刚才还只是乒台球乓闹动静的佯攻，瞬间变成了实打实的冲锋。
战士们嗷嗷叫着从掩体后头扑出来，冲锋枪喷着火舌，子弹刮风一样泼向炮楼和外围工事。
手榴弹雨点似的砸过去，炸得沙袋乱飞，泥土四溅。
炮楼里的鬼子明显慌了神。
刚才还只是西边打得凶，东边门炸了动静大，但没真扑上来。
这下四面八方都是枪声爆炸声，人影幢幢冲得飞快。
吊桥门早炸飞了，露出个黑黢黢的大口子，跟怪兽张开了嘴似的。
“堵住缺口！射击！射击！”炮楼二层的重机枪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子弹在冲在最前面的战士脚下打起一溜烟尘。
一个战士闷哼一声栽倒，旁边的人看都没看，踩着战友的血就往前冲。
“孙小眼！李长根！”王栓柱猫着腰，顶着打得沙袋噗噗响的子弹往前窜，一边吼，“带人压住二层那挺重机！别让它抬头！”
孙小眼和李长根几个老兵油子，立刻散开，各自找了块能藏身的石头或土坎，手里的冲锋枪对着炮楼二层那个疯狂喷吐火舌的射击口，哒哒哒、哒哒哒地打起了精准的长短点射。
子弹撞击在砖石上，火星四溅，叮当作响，压得那挺九二重机枪的射击断断续续。
“爆破组！给老子炸东墙！炸开个口子！”赵放的声音在爆炸声里都显得炸耳朵。
他自个儿也端着一支冲锋枪，对着工事里一个探头探脑的鬼子兵就是一个长点射，打得那鬼子钢盔都飞了。
几个背着沉重炸药包的工兵，在火力掩护下，像壁虎一样贴着地皮，飞快地爬到炮楼东边墙壁根下。
一个工兵麻利地把两个方形炸药包摞起来，紧紧按在墙根，插上雷管，拉燃导火索。
嗤嗤的青烟刚冒起来，几个人就连滚带爬往回跑。
“轰——！！！”
比炸吊桥门更沉闷更浑厚的巨响！
炮楼东边那堵厚实的砖墙猛地向外鼓胀了一下，然后像被巨人踹了一脚，轰然坍塌下去一大片！砖头、碎木头、尘土混着硝烟冲天而起，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窟窿，还有被震得七荤八素的鬼子身影。
“杀进去！”赵放把打空了弹匣的冲锋枪往背后一甩，反手抽出他那把鬼头大刀片子，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第一个就朝那个刚炸开的大豁口扑去。“一个不留！”
“杀啊！”王栓柱带着尖刀排紧随其后，战士们端着上了剌刀的步枪，或者挥舞着大刀、工兵铲，象一股决堤的洪水，从豁口涌了进去。
炮楼里面顿时炸了锅。
楼梯口，底层通铺，到处是惊慌失措、穿着衬衣或光着膀子的鬼子兵。
有的在摸枪，有的在找手榴弹，乱成一团。
冲进来的战士们根本不给对方组织的机会，冲锋枪抵近扫射的火力如同割草。
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兵像破麻袋一样被打倒。
王栓柱一个箭步冲到一个刚抓起三八大盖的鬼子面前，枪托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上，咔嚓一声闷响，鬼子哼都没哼就软了下去。
一个战士挺着剌刀，“噗嗤”一声捅穿了一个背对着他、正想往楼上爬的鬼子后心。
二层楼梯口，两个鬼子兵架着那挺九二重机枪，枪口刚调转过来想往下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