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坳的石洞里,油灯芯爆了个灯花,映得墙上人影一晃。
血腥气混着汗味和炒面的焦糊味,闷得人脑门发胀。
康继祖没坐,背着手站在摊开的地图前,指头戳着上面“阳明堡”三个小字。
“都听着,”他声音压过了洞外呼啸的山风,“这两天,给老子把肠子里的油水养回来!觉,睡瓷实!伤,给老子好利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的脸,“还有,所有人安排一个新任务,学鬼子话!一些常用的日语都要学会,谁学的越多,以后战斗的机会就越多。”
赵放那只独眼在油灯下冒着光,咧开嘴:“支队长,学那鸟语干啥?见了鬼子,直接突突了省事!”
“突突?”康继祖猛地转身,“你当鬼子是木头人,光站在那里挨打不还手?以后我们大概率会在敌后长期驻扎,打仗要学会巧劲,光靠拼命,弟兄们有九条命也不够咱们霍霍的!”
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阳明堡机场的位置,“这地方,老子准备搞一下!不过估计有人不会让咱们吃独食,所以得找个搭把手的。”
康宴抱着膀子靠在石壁上:“找谁?”
“找八路!”康继祖斩钉截铁,“找129师的陈敢当!平型关好歹合作过,论打鬼子的话,八路军个顶个的都算是条汉子!明天,康宴、登峰、大虎,跟我走一趟。”
天刚蒙蒙亮。
康继祖一行四人,踩着露水打湿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八路军769团隐蔽的山沟。
放哨的八路军战士从岩石后闪出来,头上戴着灰布帽,领子上两片红领章,枪口对着他们,眼神警剔。
“站住!干什么的?”
康继祖停下,迎着枪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晋绥军康继祖,找你们陈敢当团长。就说,平型关的老朋友,找他唠唠打鬼子的事。”
哨兵狐疑地打量着他们几个,尤其多看了几眼康继祖鼻梁上那副的眼镜,还有李登峰怀里那支用破布仔细缠裹的长枪。
另一个哨兵飞快地转身,猫腰钻进后面的林子报信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大步流星地从林子里钻出来,腰里别着把盒子炮,袖子挽到骼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正是陈敢当。
他老远就看到了康继祖,脚步猛地一顿,浓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眼神锐利得象要剜人。
“康继祖?”陈敢当又惊又疑,大步走到近前,上下下像打量稀罕物件似的扫视着康继祖,“你他娘的属耗子的?鼻子这么灵?老子刚到代县,你就闻着味摸上门了?消息哪漏的?”
他手按在盒子炮的木壳上,指头无意识地敲打着。
康继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嘴角却扯了一下:“陈团长,你当我是神仙?
不过,我倒是有个不知道真假的消息!你们是不是在打阳明堡的主意?
我们也正有此意,所以想找你搭把手。
怎么,你陈大团长锅里的肉,别人就夹不得一筷子?”
陈敢当盯着康继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突然“嘿”地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康继祖肩膀上重重捶了一拳:“他娘的!论消息灵通,还得是你们这些地头蛇!行,进来喝口水,这买卖,有得谈!”
他转身对哨兵吼了一嗓子,“看清楚了!以后见到这个康继祖,给老子盯死了了,别让他给我冒坏水!”
哨兵好奇的看了康继祖几眼,很少见到自家的团长开外人的玩笑。
康继祖没好气的看了陈敢当几眼,打定主意,后面有机会,一定也让他吃吃鳖。
几人跟着陈敢当钻进团部隐蔽的山洞,里头更挤,光线也暗。
几个穿着同样灰布军装的干部围着一张破桌子。
看到康继祖几个进来,尤其是看到他们晋绥军的臂章,那几个干部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眼神里的不信任浓得化不开。
得知康继祖等人的来意后,更是不耐烦。
一个瘦高个的政委模样的皱着眉开口:“团长,跟晋绥军合作?阎老西的兵,滑头得很!前头还跟鬼子眉来眼去,谁知道是不是挖坑给咱跳?”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营长抱着骼膊,嗓门洪亮:“就是!咱769团再缺枪少弹,也不稀罕沾他们的光!打机场是硬仗,别到时候背后挨了黑枪!”
陈敢当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拿起破茶缸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把嘴:“都他娘的闭嘴!疑神疑鬼能打鬼子?”
他指着康继祖,“这位康支队长,平型关跟着林师长,亲手捅穿鬼子辎重队的!是条真敢玩命的汉子!他手下那帮兵,刚端了西雷岭,啃了葫芦镇,昨天还在乱石坡把鬼子一个中队包了饺子!你们谁有这牙口?”
他目光扫过手下几个营长,“人家提着脑袋来,是看得起咱们769团这股穷酸气!嫌枪少?嫌人少?眼前这送上门的帮手和缴获,你们是往外推?”
山洞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几个营长互相看了看,脸上的抵触虽然没全消,但至少把话憋了回去。
戴眼镜的政委推了推眼镜,盯着康继祖:“康支队长,合作可以。怎么打?谁主攻?缴获怎么分?丑话说前头。”
康继祖走到桌前,手指直接戳在草图上机场的东西两侧:“简单!机场象个大棺材板。我的人,出三百,从西头摸进去,专搞停机坪!放火!炸飞机!
你们769团,也出三百条好汉,从东头往里打,负责敲掉鬼子兵营和指挥所!两把尖刀同时攮进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动作要快!要狠!打他个措手不及!得手就撤,绝不恋战!至于缴获……”
他嘴角又扯了一下,“除了飞机零件带不走,枪炮子弹手榴弹,谁摸到就是谁的!老子不眼红!”
陈敢当一拍大腿:“痛快!就这么干!西边归你,东边归我!炮楼和外围哨卡,老子带人先给他拔了!时间!两天后的晚上!子时三刻,人最困的时辰,两边同时动手!”
他站起来,伸出粗糙的大手,“老康,是骡子是马,到时候机场见真章!”
康继祖没说话,伸出手,跟陈敢当重重一握。
嘎嘣一声响。
时间很快到了第三天晚上。
夜色浓得象化不开的墨,冰冷的月光照在地上,勉强勾勒出山峦和沟壑的轮廓。
滹沱河水在远处哗哗地流,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阳明堡机场象个巨大的阴影,趴在对岸的平地上,几点昏黄的灯光象鬼火。
靠近河岸的一片枯苇丛里,两个黑影几乎同时冒了出来。
“口令!”
“破袭!”
“铁血!”
康继祖和陈敢当在黑暗中碰了头,两人身后各自跟着黑压压一片战士,蹲伏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武器轻微碰撞的金属声。
“都交代清楚了?”陈敢当压低嗓子,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我的人负责东头,拔钉子,敲鬼子脑壳!你那边,炸飞机才是正事!”
“放心,火油,炸药管够。”康继祖回了一句,“子时三刻,枪声就是信号。”
“行!”陈敢当一点头,不再废话,转身对着身后一挥手。
一群灰色的身影立刻象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散开,贴着河岸的阴影,朝着机场东侧那片黑黢黢的营房和探照灯方向潜去。
康继祖也猛地一挥手。康宴像离弦的箭,带着王栓柱、刘三响、孙小眼、李长根、张黑塔等十几个尖兵,率先扑了出去。
他们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地面,利用沟坎和乱石的掩护,朝着西侧铁丝网和停机坪的方向快速移动。
后面,三百多战士分成几股,无声地跟上。
机场外围,两个高高的木制哨楼矗立,顶上的探照灯慢悠悠地转动着,光柱扫过铁丝网和开阔地。
哨楼下,两个抱着三八式步枪的鬼子哨兵缩着脖子,来回踱步取暖。
康宴伏在一道干涸的排水沟里,朝身后的刘三响打了个手势。
刘三响点点头,从背上解下那架特制的短弩,小心地拉开弦,装上尾部带着羽毛的弩箭。
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明显淬了毒。
他身边,孙小眼和李长根也各自端起了弩。
“嘣!嘣!嘣!”
三声极轻微的弓弦震动,几乎被风声掩盖。
两个踱步的哨兵身体猛地一僵,一个脖子被洞穿,一个后心窝中箭,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
另一个哨楼上的哨兵似乎听到点异响,刚探头,“噗”一支弩箭精准地射进他张开的嘴里,贯穿后颈。
“上!”康宴低吼。
王栓柱和张黑塔象两头豹子扑出去,用裹了布的大铁钳迅速剪断铁丝网。
康宴第一个钻了过去,直扑最近的一个探照灯基座。
基座旁一个打盹的鬼子兵被惊醒,刚摸枪,康宴的匕首已经抹过了他的喉咙,温热的血喷在冰冷的铁架上。
他拔出匕首,狠狠插进探照灯电缆的橡胶皮里,用力一割!
“滋啦!”
火花一闪,那巨大的光柱瞬间熄灭!
停机坪西侧陷入一片黑暗。
几乎同时,机场东侧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枪声和爆炸声!
“哒哒哒哒——!”
“轰!轰!”
“杀啊——!”
陈敢当那边动手了!
冲锋枪的连发声、手榴弹的爆响和八路军战士震天的喊杀声撕破了夜空。
东边的营房和哨卡瞬间火光冲天!
停机坪上的鬼子守备队被这突如其来的东西夹击彻底打懵了。
营房那边枪声爆炸声震天响,西边探照灯又突然灭了,一片漆黑。
短暂的死寂后,尖利的哨音和鬼子兵慌乱的日语叫喊声从停机坪旁的掩体里响起。
“打!”
康继祖手里的驳壳枪对着一个刚从机堡里探出头的鬼子兵“砰”地开火!
子弹掀掉了对方的钢盔。
“哒哒哒哒——!”
埋伏在铁丝网外的三百战士手里的晋造冲锋枪同时喷出火舌!
密集的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停机坪边缘的掩体、机堡和几个正试图发动摩托车的鬼子巡逻兵。
子弹打在金属机身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
“李登峰!”
“在!”
李登峰和副手趴在一处高点,狙击镜的十字线稳稳套住一个正挥舞军刀的鬼子少尉。
“砰!”
枪口喷出火焰。
鬼子少尉的脑袋象个烂西瓜般爆开,军刀“当啷”掉地。
“砰!”
又是一枪!
一个刚架起歪把子机枪的鬼子兵胸口炸开血洞,歪倒在枪身上。
“尖刀队!给老子冲进去!放火!炸!”
康宴的吼声在枪声中炸响。
他和刘三响十几个人,借着冲锋枪火力的掩护,猛地涌进了铁丝网缺口,扑向停机坪上那一排排飞机!
“工兵连!跟老子上!”孙大虎那粗犷的嗓门带着狂热的兴奋,他背上捆着两个炸药包,手里还提着一桶刺鼻的火油,瞪着牛眼,带着几十个同样背着炸药的工兵,紧跟着尖刀队冲了进去。
停机坪上彻底乱了套。
子弹啾啾地从四面八方飞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碎石,打在飞机蒙皮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被惊醒的鬼子兵从机堡、从飞机肚子底下的维修坑道里钻出来,像没头的苍蝇,有的趴在轮子后面还击,有的试图往飞机驾驶舱里爬。
“栓柱!三响!清耗子!”康宴一边喊,一边用驳壳枪“砰砰”两枪撂倒一个鬼子。
王栓柱和刘三响带着人,三人一组,背靠背,手里的冲锋枪喷吐着火舌,对着任何活动的土黄色身影扫射。
短促精准的点射在混乱中格外致命。
“这边!机窝里有鬼子!”
孙小眼眼尖,指着旁边一个半埋入地下的加固机堡喊道。
几个鬼子兵正从射击孔里往外打枪。
“手榴弹!”李长根吼着,和两个战士同时抡臂,三颗冒着白烟的木柄手榴弹像长了眼睛,从射击孔里丢了进去!
“轰轰轰!”闷响从机堡里传来,射击孔喷出火光和浓烟,里面的枪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