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虎已经冲到了一架体型巨大的九七式重爆击机旁边。
“大奎!铁头!绑炸药!”
他吼着,和工兵李大奎一起,手脚麻利地把两个沉重的炸药包用帆布带死死捆在飞机机身中部主梁的位置。
另一个工兵爬上机翼,把一桶火油“哗啦”一声全泼在机翼和机身上。
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集束手榴弹!引信!”孙大虎从腰间摘下足足六颗木柄手榴弹,麻利地拧开后盖,把拉火绳全都缠在一起,做成一个大号“花束”,塞在捆好的炸药包旁边,拉火绳的另一头接在炸药的导火索上。
“嗤——”
导火索被点燃,冒出细小的火星。
同样的场景在停机坪各处上演。
工兵们像蚂蚁一样攀上巨大的机身。
炸药包被捆在发动机舱、绑在主起落架连接处、塞进敞开的机舱门里。
火油被肆意泼洒在机翼、尾翼、蒙皮上。
嗤嗤燃烧的导火索象一条条毒蛇,在机腹下、轮子旁蔓延。
东边的战斗声更加激烈,夹杂着八路军战士特有的嘹亮冲锋号声。
显然陈敢当的人已经突入了营房内核区。
“撤!撤!炸药要响了!”
孙大虎看着导火索烧下去一截,扛起空油桶,扭头就跑。
“尖刀队!撤!”康宴打光驳壳枪弹匣里的最后一颗子弹,把一个躲在机轮后的鬼子兵脑袋打开花,对着王栓柱他们大吼。
战士们立刻停止射击,交替掩护着,像退潮一样从铁丝网缺口涌出。
李登峰在高处冷静地移动着枪口,“砰!”又撂倒一个试图追击的鬼子机枪手,为撤退争取时间。
就在最后几个工兵刚冲出铁丝网,扑倒在地的瞬间——
“轰隆!!!!!!”
一声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响猛地从停机坪中心炸开!
仿佛天崩地裂!
整个大地像被一只巨拳狠狠砸中,剧烈地颤斗起来!
一团巨大无比、赤红中带着惨白的火球,以那架被孙大虎重点照顾的九七式重爆击机为中心,猛地膨胀开来!
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炽热到扭曲空气的火焰冲天而起,把半个夜空烧得通红透亮!
紧接着,如同点燃了一串毁灭的巨型爆竹!
“轰!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一团团橘红、赤白、金黄的火焰在停机坪的各个位置狂暴地爆开!
被炸药撕裂的飞机铝制蒙皮像纸片一样被撕碎、抛飞!
粗大的机翼在火光中扭曲、断裂!
沉重的发动机被炸得四分五裂,零件带着火焰呼啸着射向四面八方!
泼洒的火油被瞬间点燃,将一架架飞机变成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
一架九七式战斗机被炸断了尾翼,燃烧的机身像喝醉酒的巨人,摇摇晃晃地向前倾倒,轰然砸在旁边的另一架侦察机上,引发了更猛烈的殉爆!
冲天的烈焰将整个阳明堡机场映照得如同炼狱白昼!
浓烟翻滚着直冲云宵,屏蔽了星光和月光。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金属碎片、燃烧的橡胶和刺鼻的焦糊味,席卷了整个局域,吹得晋北抗日支队的战士们几乎站立不稳,后背感到一阵阵发烫。
康继祖的靴子陷在松软的河滩泥里,身后是映红了半边天的炼狱。
阳明堡机场,那团赤白交加的火焰还在翻滚升腾,把每个人的后脖颈都烤得发烫,浓烈的焦糊味混着硝烟直往鼻孔里钻,呛得人喉咙发干。
爆炸的馀波贴着地皮滚过来,脚下的地面还在微微发颤。
灼热的气浪卷着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打在战士们弓起的背上。
“撤!按预定路线,过河!”康继祖头都没回,声音被爆炸的轰鸣压得有些发闷。
他第一个转身,踩着滹沱河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对岸趟。
战士们没有半点尤豫,沉默地跟紧,只听见哗啦哗啦的趟水声和沉重的喘息。
河水带走身上的燥热,也让激战后的狂跳的心慢慢沉下来。
偶尔有人跟跄一下,旁边立刻伸出几只手死死拽住。
没人说话,只有牙齿偶尔不受控制地磕碰声。
对岸,陈敢当那彪人马也从东侧营房的火光里钻了出来,同样沉默而迅速地涉水渡河。
两支队伍在冰冷的河心无声地交汇,又默契地分开,各自奔向自己的集结地。
灰布军装和晋绥军的土黄军装被河水浸透,在火光映照下颜色更深沉。
陈敢当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隔着十几步远朝康继祖重重一点头,粗粝的脸膛被火光映得发亮。
康继祖没言语,也略点了下头,镜片后的目光在火光里一闪,算是回应。
天快擦亮时,晋北抗日支队这三百多号人终于回到了黑风坳口。
坳子里寒气更重,留守的馀修文带着人早就急得在坳口转圈,一见人影,立刻带人迎了上来。
康继祖已经走到了洞口,停下脚步,回头对紧跟在身后的康宴和孙大虎说:“把咱们打机场弄到的那些家伙什,三八大盖、歪把子、甜瓜手雷,还有那两具掷弹筒和剩下的榴弹,全给八路送过去。弹药也分他们一半。”
孙大虎一愣,刚想张嘴,康宴已经干脆地应下:“是!”
转身就招呼人,“大虎,带人搬!按支队长说的办!”
孙大虎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挠了挠头,脸上有点肉疼,但还是吼了一嗓子:“工兵连的!跟老子来!搬东西给八路兄弟!”
馀修文有点懵:“支队长,这……咱们也缺……”
“缺?缺就再去鬼子手里抢!我后面需要八路军帮忙,现在先给他们点好处。很快,他们就会知道,吃人嘴短的道理。”康继祖打断他。
他撩开挡在洞口的破毡子,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头比外面更阴冷,但好歹没风。
油灯光线昏暗,赵放正靠着一堆弹药箱打盹,听到动静立刻睁开那只独眼,看到康继祖进来,腾地站起来:“支队长!回来了?那边动静可够大的,我们在坳口都看见红天了!”
“恩。”康继祖走到洞中间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旁,地图还在上面摊着。
他刚伸出手想碰碰图面,一个通信兵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气都喘不匀:“报……报告支队长!忻口……忻口前线急电!”
洞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钉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康继祖一把抓过来,凑到油灯昏黄的光下。
纸上字迹潦草:
“忻口危急。日军重炮集群昼夜猛轰,我前沿阵地尽毁,守军伤亡惨重,各部被完全压制于二线工事,无法发起有力反击,各部如有好的解决方案,速速上报。”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在康继祖的镜片上投下两簇晃动的光点。
他盯着那几行字,足足看了有半分钟。
洞子里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呼啸的风声。
赵放、康宴、馀修文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赵放那只独眼里的血丝又爬了上来,拳头捏得嘎嘣响。
康继祖慢慢放下电报纸,指关节在粗糙的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赵放、康宴、馀修文等人的脸。
“胡营长!”
“到!”
胡营长从洞口阴影里跨前一步。
“你和馀副支队长,带大部队留守坳子。人,给老子歇足了!伤,养好了!鬼子话,接着学!没我的命令,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挪窝!”
康继祖的命令斩钉截铁。
“是!”
胡营长和馀修文同时挺胸应道。
“赵放!”
康继祖转向独眼营长。
“在!”
“你带人组成督导队,给老子盯死了!谁敢偷懒,腿打断!”
“放心!交给我!”
赵放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康继祖最后看向康宴:“康宴,备马!就咱俩,回忻口前线一趟!”
“是!”
康宴没有任何多馀的话,转身就冲出洞口。
坳口,两匹战马已经备好鞍鞯,不安地刨着蹄子。
康继祖和康宴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康继祖一抖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驾!”战马嘶鸣一声,箭一般射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康宴紧随其后,两骑如风,马蹄铁敲打在山路上,爆出一连串急促清脆的哒哒声,迅速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两匹马跑得口鼻喷着浓浓的白沫,浑身汗气蒸腾,硬是在崎岖山道上趟出一条近路,把晌午的日头甩在了身后。
他们象两道贴着地皮疾掠的影子,专挑荒僻小路和山沟壑壑,远远避开那些炮声隆隆、硝烟弥漫的主战场。
耳朵里灌满了远处闷雷般连绵不绝的炮声,那声音沉甸甸地压过来,越来越响,震得人心头发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和焦土混合的味道,越靠近忻口内核战场,这味道就越浓烈刺鼻。
直到下午日头偏西,两匹马才冲上一道光秃秃的山梁。
康继祖猛地勒住缰绳,座下疲惫的战马打着响鼻,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
他眯起眼,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一副令人窒息的景象扑面而来。
前方几里地外,一片相对平缓的开阔地上,就是晋绥军的一处炮兵阵地。
炮位上人影慌乱地跑动,装填、发射,炮口每一次喷出火焰和浓烟,沉重的炮身就猛地向后一挫。
但这点反击的声势,在对面天际线传来的恐怖声浪面前,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望远镜的视野里,日军阵地方向,一片烟尘火海。
数道粗大的烟柱拔地而起,连接着阴沉的天幕。
闷雷般的巨响不是一声声,而是一阵阵、一片片地滚过来,分不清点数,沉重得让脚下的山梁都在微微震颤。
那声音带着一种毁灭性的节奏,一层层、一遍遍犁过中国守军的阵地。
偶尔能看到晋绥军炮弹落在日军阵地边缘炸起的烟团,但立刻就被对方更密集、更猛烈的炮火复盖、吞噬。
康继祖放下望远镜,脸色比山上的冻土还冷硬。
他一磕马腹:“走!”
两骑冲下山坡,直奔那片在日军炮火淫威下苦苦挣扎的炮兵阵地。
阵地上一片狼借。刚落下的一排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掀起的土块和碎石象雨点般砸在炮盾和掩体上,噼啪作响。
刺鼻的硝烟呛得人直咳嗽。
几个满脸烟灰的炮兵正手忙脚乱地拖拽着一门被气浪掀歪了炮架的野炮,炮轮深深陷在炸松的泥里。
一个炮兵排长嗓子都喊劈了:“快!三号炮位!把那门炮给老子拉正了!装弹!他娘的快点!给老子打回去……”
康继祖和康宴几乎是撞进了阵地。
康继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丢给一个发愣的炮兵,大步流星朝着阵地中央一个半埋在地下的木板指挥所走去。
康宴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快慢机木壳上,眼神象刀子一样扫视着混乱的四周。
指挥所里更是乌烟瘴气,电话铃疯狂地响着,几个参谋嗓子嘶哑地对着话筒吼叫,地图上标满了混乱的箭头和叉号。
一个穿着晋绥军将官呢子大衣的老者,正是炮兵团长李国祯,正对着电话筒咆哮:“喂?喂!总指挥部吗?我炮兵一团李国祯!请求情报支持!鬼子的炮太凶了!我们完全被压制!弟兄们伤亡很大!喂?喂?他妈的!又断了!”
他狠狠摔下话筒,气得胡子直抖。
一抬头,看见两个浑身尘土的人闯了进来。
“干什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李国祯旁边一个年轻参谋立刻呵斥道。
康继祖根本没看那参谋,径直走到李国祯面前。指挥所里嘈杂的声音似乎都静了一瞬。
“李团长,”康继祖的声音清淅地穿透了噪音,“给我接太原绥靖公署。我要和阎主任通话。现在。”
李国祯一愣,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人,语气惊疑:“你……你是谁?这是炮兵重地……”
“康继祖。”康继祖报出名字,又补了一句,声音平淡无波,“我母亲姓徐,是阎主任夫人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