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里瞬间静得只剩电话机电流的滋滋声。
李国祯的怒容僵在脸上，几个参谋也忘了喊叫，眼珠子在康继祖那张沾满硝烟、架着奇特眼镜的脸和李国祯之间来回扫。
空气里的火药味混进了一种更紧绷的东西。
“你……”李国祯喉结滚动，眼神里的怒火被惊疑冲淡，“你是……继祖少爷？”
他显然听说过阎主任这个出了名不成器的外甥。
“如假包换。”康继祖没耐心废话，直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个还在嗡嗡响的话筒，塞到李国祯手里，“拨号，太原绥署，找我姨父。现在。”
语气不容置疑。
李国祯看着康继祖镜片后那双平静得吓人的眼睛，又瞥了眼外面地动山摇的炮火，一咬牙，对着话筒吼道：“总机！总机！给我接太原！接绥靖公署阎主任！快！要快！就说……就说康继祖在前线找！快！”
等待接通的间隙，指挥所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远处炮声沉闷的捶打。
康继祖背着手，盯着墙上那张被震得簌簌掉灰的作战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侧敲着。
康宴像尊石雕立在他侧后方半步，手没离开过腰间的枪柄，眼神警剔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电话里终于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喂？忻口前线？李团长？主任正在……”
“是我，康继祖。”康继祖没等对方说完，直接从李国祯手里抢过话筒，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十足，“姨父，我是继祖。”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传来阎老西那带着浓重五台口音、又惊又怒的咆哮，连旁边的李国祯都隐约听到了：“继祖？！你个小王八羔子！你死哪去了？！忻口打得这么凶，你给老子跑到前头做甚？！不要命了？！赶紧给老子滚回来！”
康继祖把话筒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等那咆哮声浪过去，才凑近，语气带着点混不吝，却又异常认真：“姨父，我就在李国祯的炮团指挥所里，鬼子的大炮正砸在我们脑壳顶上。
我回不来，也不想回来。听着，想破鬼子的炮兵，把忻口这盘死棋盘活，你得给我一样东西。”
“放屁！你能破鬼子的炮？你能干啥？！老子打了半辈子仗，鬼子的野炮、山炮、加农炮……哪样不比你吃的盐多！赶紧给老子滚！
阎老西显然气得不轻。
“十个炮兵团！”康继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电话那头和外面的炮声，“三天！就三天！把忻口前线所有能开火的炮，晋造一三式山炮、晋造三八式野炮，统统归我指挥三天！
我保证敲掉鬼子七成以上的重炮！让咱们的步兵能直起腰来反冲锋！”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过了好几秒，阎老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十个炮团？三天指挥权？继祖，你是不是被炮震傻了？还是被鬼子的毒气熏糊涂了？你知道那是多少门炮？多少条人命？老子把炮都交给你，你当是放烟花玩？！”
“姨父，”康继祖的声音冷了下来，“太原城离忻口才多远？鬼子拿下忻口，兵锋直指太原！
太原要是丢了，您这绥靖公署主任，还坐得稳吗？您是觉得我康继祖这条小命不值钱，还是觉得太原城和您这半辈子基业，可以拿来赌鬼子炮兵指挥官有没有我懂炮？”
这话像根针，狠狠戳在阎老西最敏感的神经上。电话那边的呼吸声明显粗重起来。
康继祖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赌徒般的狂热和不容置疑的自信：“姨父！信我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不要您一兵一卒，我只要炮！
三天！三天之内，打不哑鬼子的炮群，我自己拎着脑袋回太原去见您！
但要是成了，忻口稳了，太原也稳了！您老在南京蒋委员长面前，脸上也有光！这笔买卖，您亏不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只有阎老西压抑的喘息。
指挥所里所有人，包括李国祯，都屏住了呼吸，感觉心脏快跳出嗓子眼。
外面的炮声似乎都小了些，象是在等待一个裁决。
终于，阎老西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狠厉：“康继祖！你个混帐东西！老子……老子就信你这一次邪！
三天！就三天！十炮团指挥权给你！但老子把丑话说前头！
要是打砸了，把老子的炮都赔进去，不用鬼子动手，老子亲手毙了你！手令……老子立刻让人快马送过去！”
“谢姨父！”康继祖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您就等着听响吧！”
他啪地一声撂下电话，动作干脆利落，震得桌上的灰都跳了起来。
他猛地转向李国祯：“李团长！立刻！用你所有能用的通信手段！电话、传令兵、旗语！通知忻口前线所有炮兵团主官！
从现在起，所有炮群听我康继祖指挥！原地待命，准备弹药！阎主任的手令马上就到！违令者，军法从事！”
李国祯被康继祖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光芒慑住了，下意识地一个立正：“是！……是！康参谋！”
他立刻转身，对着几个还在发懵的参谋吼道：“都聋了吗？！快！按康参谋的命令办！通知各炮团！快！”
命令像被点燃的导火索，迅速沿着电话线和传令兵的马蹄，在炮火连天的忻口前线蔓延开来。
各炮团指挥所里，接到消息的团长、营长们先是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哗然。
“康继祖？那个出了名的废物点心？指挥我们？”
“十个炮团？他懂个屁的炮兵协同！”
“阎主任疯了？还是我们疯了？”
“妈的，这不是拿弟兄们的命和吃饭的家伙开玩笑嘛！”
质疑、愤怒、困惑的声浪在各处阵地翻滚。
但阎老西“军法从事”四个字像悬在头顶的铡刀，加之李国祯在电话里赌咒发誓手令马上就到，这些久经沙场的老炮兵们也只能强压着满腹的惊疑和不满，一边骂娘，一边下令部队停止零散还击，检查火炮，搬运弹药，等待那个荒谬的命令。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日军似乎察觉到了对面炮火的异样沉寂，轰击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炮弹落点更加刁钻，仿佛要把这片沉默的土地彻底从地图上抹去。
掩体在摇晃，尘土簌簌落下。
士兵们蜷缩在工事里，脸色发白，听着炮弹破空的尖啸和落地的闷雷，每一秒都象在油锅里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李国祯快要顶不住压力，几个脾气火爆的团长在电话里已经开始骂娘的时候，指挥所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嘶鸣！
“报！太原绥靖公署急令！！”
一个浑身是汗、军装被荆棘刮破好几处的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背，跌跌撞撞冲进指挥所，高举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公文袋，上面盖着鲜红的绥靖公署大印。
康继祖一把夺过，三两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还带着墨香的命令纸。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阎老西亲笔，还有他的私章和绥署大印：“忻口前线各炮兵团，自接令起，三日内，所有行动悉听康继祖调遣指挥，抗命者，就地正法！阎老西。”
“念！”
康继祖将命令甩给李国祯。
李国祯双手微颤地接过，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对着话筒吼道：“各炮团注意！阎主任手令已到！白纸黑字！十炮团指挥权，即刻移交康继祖参谋！重复！所有行动，听康参谋指挥！违令者，就地正法！现在，听康参谋命令！”
电话线那头短暂的死寂后，传来几声压抑的“收到”。
康继祖不再理会电话线那头的惊涛骇浪。他走到指挥所观察口，无视外面不断炸开的火球和翻飞的泥土碎石，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意念沉入。
“天权，激活！天枢，升空！最大功率扫描！目标：日军炮兵阵地！重点识别大口径重炮群、弹药堆积点、指挥所！”
镜片上瞬间爆发出微光，无数细密的蓝色数据流瀑布般刷过。
视野被无限拔高、拉伸，穿透弥漫的硝烟和翻滚的尘土。
大地在镜片上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高精度的三维网格地图。
方圆十几公里的战场尽收眼底。
代表己方溃退步兵的稀疏蓝点在炮火中艰难移动。
而在日军纵深，尤其是几处地势稍高的反斜面缓坡后方，密密麻麻的赤红光点如同沸腾的岩浆，正有规律地喷吐着毁灭的火焰！
图象和数据还在不断细化、更新。
天枢无人机如同无形的幽灵，在数千米高空无声盘旋，将最精确的坐标、炮种、数量甚至炮口朝向，源源不断地传输回来。
康继祖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眼中闪铄着猎人锁定猎物时的亢奋光芒。
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通信台前，一把抓起通往十个炮团指挥所的总线电话。
声音通过电话线，清淅地传达到每一个炮团主官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
“全体注意！我是康继祖！现在开始坐标校射！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笔拿稳！”
他报出了一连串精确到米的坐标，正是刚才扫描到的一个日军九二式105加农炮阵地的中心点。
“……目标局域，日军105加农炮群，初步判断4门！各炮团基准射向，以此坐标为准！
一炮团，基准射向不变！二炮团，基准射向左偏0-03！三炮团，右偏0-02！……十炮团，基准射向不变！各团基准射向调整，立刻执行！完毕！”
命令清淅、简洁、精准，没有一丝尤豫。
电话线那头，各炮团的团长、观测员和炮长们，听着这完全陌生的指挥方式和平静得可怕的命令，心中的惊疑达到了顶点。
这……这连试射都没有？直接基准射向？还精确到密位？他靠什么知道的鬼子炮位？！
但手令如山，军令难违。
“一炮团明白！基准射向调整！”“二炮团明白！基准射向左偏0-03！”
……带着满腹的狐疑和巨大的压力，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巨大的晋造一三式75山炮被炮手们奋力转动方向机和高低机，沉重的炮轮在泥地上碾出深痕。
炮长趴在瞄准镜上，嘶吼着修正密位：“左……好！停！标定！”
副炮手飞快地在炮架标尺盘上刻下标记。
康继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报出了第二个坐标，是另一个日军九六式150榴弹炮阵地的弹药堆积点：“……目标，高危局域！日军150榴弹炮弹药堆积点！
各团注意！一炮团，射角加2密位！二炮团，射角加1密位！……十炮团，射角不变！装填高爆榴弹！瞬发引信！全团效力射！六发急速射！预备——放！”
“放！”
“放！”
“放！”
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在十个炮团的阵地上炸响！
炮闩手柄被猛地拉开，黄澄澄的炮弹被炮手合力抱起，塞进滚烫的炮膛，送弹棍用力一捅到底！
药包被塞入，炮闩“咣当”一声沉重地闭合！炮长高举的手臂狠狠劈下！
“轰！！！”
“轰！！轰轰轰——！！！”
忻口前线，沉寂了许久的中国炮兵阵地上，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几十门晋造山炮、野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炮口喷出的烈焰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前沿，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座退，炮架深深陷入泥土！
滚烫的弹壳带着刺鼻的硝烟味叮叮当当地弹出！
炮手们赤膊上阵，在呛人的烟雾中奋力重复着装填、闭闩、击发的动作，汗水和油污糊满了脸颊，只有眼睛死死盯着炮身和炮长的手势。
炮弹群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长空，按照康继祖那精确到可怕的指令，狠狠地砸向日军纵深处那些自以为绝对安全的炮兵阵地和后勤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