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像不要钱似的泼出去,整个忻口前线,日军压制了晋绥军多日的重炮声音,肉眼可见地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反击,显得那么无力。
一天后。
滹沱河对岸,距离原前沿稍后的一片地势更为隐蔽的洼地。
这里是日军紧急从后方师团调来的一个加强炮兵营的阵地。
十几门崭新的九一式105毫米榴弹炮和几门九六式150毫米重榴弹炮刚刚完成牵引和初步伪装,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忻口方向。
炮兵们正紧张地构筑加固炮位,搬运沉重的炮弹箱,技术兵在调试观测设备。
一个挂着少佐军衔的炮兵大队长渡边,脸色铁青地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晋绥军阵地方向。
他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那是刚挖掘的炮兵掩体边缘。他身边站着几个同样表情阴郁的参谋。
“八嘎!耻辱!简直是帝国炮兵的耻辱!”渡边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前田那个蠢货,竟然让他的整个重炮大队在短时间内损失殆尽!还把宝贵的九六式也丢掉了!害得我们像救火队一样被匆忙调上来!”
一个参谋官小心翼翼地说:“少佐阁下,情报显示,支那人昨天使用了极其精确的炮击,似乎掌握了某种我们未知的观测手段。前田大队的观测所和通信在第一时间就被摧毁了,导致他们成了瞎子……”
“住口!”渡边粗暴地打断他,眼神凶狠,“再精确也是支那人的炮!他们的山炮、野炮,有效射程根本达不到我们现在的位置!看看这距离!”
他用力指了指前方宽阔的缓冲地带和弯曲的滹沱河,“他们的炮弹,除非长眼睛会拐弯,否则绝不可能飞到这里!前田那个废物,一定是疏于警戒,被支那人的侦察兵摸近了阵地!或者干脆就是运气差到了极点!什么未知观测手段?荒谬!”
他转过身,对着洼地里忙碌的士兵和那些粗壮的炮管,提高音量吼道:
“都打起精神来!把炮位加固好!伪装做好!观测所架设起来!通信线路确保畅通!
我们要让那些侥幸的支那人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帝国重炮火力!为玉碎的同袍复仇!
用我们的炮弹,把晋绥军的阵地彻底抹平!让他们的士兵在皇军的炮火下颤斗吧!”
“嗨!”洼地里传来一片低沉的应答。
鬼子炮兵们加快了动作,脸上带着一股狠劲。
渡边的话给他们吃了定心丸,是啊,距离这么远,支那炮根本打不到这里。
渡边少佐再次举起望远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轻篾和即将复仇的戾气。
黑风坳石洞里,油灯的火苗被洞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
康继祖背对着洞口,站在那张摊开的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鼻梁上的眼镜镜片里,常人看不见的蓝色数据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刷新着。
“天权,最大功率扫描。重点局域,滹沱河东岸,坐标xxx-xxx区间,海拔提升约15米的反斜面洼地。”他在意识里默念。
视野瞬间拔高、穿透。
那片被渡边少佐认为绝对安全的洼地,清淅地呈现在康继祖的“眼前”。
十几门刚布置好的大口径火炮如同黑暗中的火炬,清淅地被标记出来。
伪装网在热成像下形同虚设,人员活动的热源信号密集闪铄,甚至能看到弹药堆积点散发的微弱热量特征。
“哼。”康继祖嘴角微翘。
小鬼子又上菜了。
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通信台前,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李国祯一直守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接忻口前线各炮团指挥所!”康继祖的声音斩钉截铁。
接线员飞快地接通了总线。
听筒里传来各炮团主官带着一丝敬畏的应答声。
“一炮团在线!”
“二炮团收到!”
“三炮团准备……”
康继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报出精确坐标:“全体注意!我是康继祖!发现日军新设重炮阵地!坐标xxx,yyy,zzz!
目标局域,日军105榴弹炮及150重榴弹炮群!
初步判断105榴弹炮不少于八门,150重榴弹炮三门!
弹药堆积点位于坐标xxx,yyy,zzz-1局域!”
电话线那头传来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这个位置?太远了!已经超出了晋造山炮和野炮的最大有效射程极限!
强行射击,炮弹打过去也基本没有准头可言了!
康继祖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各炮团注意!射程极限延伸射击!一炮团!基准射向调整!左偏0-08!
射角加至最大!装填强装药!榴弹!延时引信!二炮团!基准射向不变!射角加至最大加1密位!强装药!三炮团……”
一连串极其复杂、对炮兵技术要求极高的极限射角、强装药指令被他清淅地报出。
强装药意味着更大的膛压,对炮管损耗极大,甚至有炸膛风险,但在极限距离上,这是唯一可能够到目标的办法。
“……目标,日军重炮群及弹药堆积点!全团效力射!基数,五发急速射!装填完毕后立刻报告!”
康继祖最后命令道。
命令下达,炮位上炸开了锅。
“老刘!最大射角?还强装药?这他娘的炮管受得了吗?打过去能有准头?”年轻的装填手看着炮长老刘把高低机摇到极限,炮口高高扬起,几乎指天了,声音都变了调。
王老栓抹了把汗,眼神里也充满了惊疑不定,但还是咬着牙吼道:“废什么话,上级让打就打!装强装药!快!加药包!”
强装药包被塞进炮膛,比平时多了一份发射药。
炮弹再次被推入炮膛。
炮闩沉重地闭合。
每一个动作,炮手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几乎是赌炮的寿命,甚至赌命。
“一炮团装填完毕!”
“二炮团装填完毕!”
……
各炮团指挥所的报告传回总机。
康继祖对着话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预备——放!”
“放!”
“放!”
“放——!”
命令传递下去,炮位上,炮长们的手臂带着决绝狠狠劈下!
“轰轰轰轰轰——!!!”
这一次的炮声,比昨天更加沉闷,更加吃力!
炮口喷出的火焰似乎都带着一种过载的咆哮!
炮身的后坐更加狂暴,炮轮在极限射角下几乎要离地!
整个炮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滚烫的弹壳弹出时,带着一股更刺鼻的发射药燃烧不充分的焦糊味。
炮弹带着尖锐但似乎有些后继乏力的呼啸,艰难地越过极限射程的临界点,摇摇晃晃地飞向几公里外那片被渡边少佐视为绝对安全的洼地。
洼地上空,渡边的望远镜还举着。
他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冷笑,看着天际线那边晋绥军阵地腾起的一小片烟尘。
距离太远,烟柱都显得细小。
“哼,垂死挣扎。浪费炮弹……”他轻篾的话音未落。
一种怪异的声音从高空传来!
而且数量不少!
渡边的瞳孔骤然收缩!
经验告诉他,这声音不对!
“炮击!隐蔽——!”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猛地向旁边一个刚挖好的散兵坑扑去!
第一批炮弹带着极限射程末端的动能,歪歪斜斜地砸了下来!
虽然落点有些散布,但覆盖范围,恰恰就是这片洼地!
“轰!”
“轰!轰!”
“轰隆!”
爆炸点不象昨天那么精准地集中在炮位中心,但散布开的弹着点复盖了大半个洼地!
其中一发105毫米榴弹带着强弩之末的力道,“咣当”一声砸在一门九一式105榴弹炮的炮盾斜后方不到两米的地上,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狠狠撞在炮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炮身被震得剧烈摇晃,旁边两个正蹲着检查炮轮的鬼子兵被震得耳鼻流血,惨叫着翻滚出去。
另一发炮弹落点稍偏,砸在了洼地边缘刚堆起来准备加固工事的沙袋掩体上。
“轰!”
沙袋被炸得粉碎,沙土和碎石象暴雨般砸向下面正在架设电话线的通信兵,顿时倒了一片。
然而,真正致命的打击,落在那个被天权系统重点标记的弹药堆积点附近!
一发强装药的75毫米榴弹,带着最后的动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一堆刚刚卸下、还没来得及分散隐蔽的150毫米重榴弹炮弹箱中间!
“轰!!!”
剧烈的爆炸瞬间引爆了旁边几发裸露的150毫米炮弹!
“轰!轰轰轰——!!!”
连锁殉爆!
虽然规模不如昨天直接命中弹药堆那么恐怖,但威力依然惊人!
一个巨大的火球在洼地中心位置腾起!
灼热的气浪混合着致命的弹片和冲击波横扫四周!距离最近的七八个鬼子兵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稍远一些的,被冲击波狠狠拍在地上,筋断骨折!
一辆刚刚拖拽火炮过来的九四式卡车被掀翻,油箱破裂,燃起大火!
浓烟滚滚升起!
“八嘎呀路!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渡边少佐从散兵坑里灰头土脸地爬出来,耳朵嗡嗡作响。
看着眼前瞬间变成炼狱的阵地,看着那些被掀翻、震歪的重炮,看着在火海中哀嚎翻滚的士兵,他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恐惧和无法理解的荒谬!
支那人的炮,怎么可能打到这么远?
还偏偏打中了弹药点?这已经不是运气!
这……这到底是什么?!
“医护兵!快!抢救火炮!把剩下的炮弹转移!快!”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变调,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慢。
第二轮炮弹那带着“呜呜”死音的呼啸,又从远处的高空隐隐传来……
“隐蔽——!”
渡边嗓子劈了叉,连滚带爬地扑向另一个弹坑。
这一轮落下来的炮弹,准头比头一轮更邪门。
一发75毫米高爆弹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洼地中间那块稍微平整点的空地上。
几个鬼子兵正手忙脚乱想把一个翻倒的弹药箱竖起来,炸药包的帆布带刚抓在手里。
轰!
刺眼的火光猛地炸开,泥土、碎石、木头碎片,还有两条穿着土黄色军裤的断腿被高高抛起。
冲击波像堵无形的墙,轰然拍在离得最近的两门九一式105榴弹炮的炮架上,沉重的钢炮被震得原地跳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旁边两个搬炮弹的鬼子兵像被大锤擂中了胸口,哼都没哼一声就瘫了下去,嘴里的血沫子混着泥土往外冒。
更要命的是另一发炮弹。
它打着旋儿,带着强弩之末的呜咽,“噗嗤”一声闷响,斜插进一堆刚卸下来的150毫米重榴弹炮弹箱缝里。
炮弹后边还露在外面,冒着青烟。
洼地里瞬间死寂了半秒。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鬼子兵,眼珠子都瞪得凸出来,血丝密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轰——!!!
那发75炮弹炸了。
紧接着,就是天崩地裂!
堆积的150毫米重炮弹被点着了。
不是一个两个,是几十个挤在一起的大家伙!
一个无法形容的巨大火球,赤红中透着惨白,猛地从洼地中心膨胀开来,瞬间吞噬了周围十几米的一切!
火焰翻滚着冲上黎明前灰白的天,把整片洼地照得亮如白昼。
爆炸的巨响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滚雷似的闷响叠加在一起。
气浪像烧红的铁板,狠狠拍在趴在地上的渡边背上,烫得他皮肉生疼。
滚烫的金属碎片、燃烧的木块、撕裂的帆布,还有分不清是什么的焦黑碎块,被狂暴的冲击波卷着,高速射向四面八方,打得泥土噗噗作响,打在远处的炮管上当当作响。
“噗!”
一块巴掌大的、边缘烧得通红的金属片,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钉进渡边旁边一个参谋的后背,那参谋身体猛地一挺,四肢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啊——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一个被气浪掀飞出去十几米的鬼子兵,下半身血肉模糊,拖着半截断腿在滚烫的焦土上疯狂扭动爬行,留下一条暗红的血痕,凄厉的惨嚎盖过了爆炸的馀音。
那辆烧着的卡车彻底炸成了零件,燃烧的轮胎滚出去老远。
几门离得近的炮被巨大的冲击波直接掀翻,粗壮的炮管扭成了麻花。
更多的炮被震歪了炮架,像喝醉的醉汉一样瘫在烂泥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