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放一门迫击炮,”康继祖指了指掩体后方稍微平整点的地方,“再配一挺歪把子。炮不用多,三五发炮弹备着,主要是支持谷口和打击谷外集结的敌人。
这里就是我们的眼睛,发现大队鬼子,第一时间用信号弹报警。”
他拿出两颗信号弹,一红一绿,交给负责此处的班长,“红色是紧急敌情,绿色是安全。记住,你们是谷里的眼睛,关键时刻不能孬!”
班长把信号弹仔细揣进怀里,拍着胸脯:“支队长放心!我们就是钉在这山顶的钉子!”
西侧悬崖顶的哨所设置类似,同样要求视野开阔和隐蔽坚固。
最后是北坡的制高点。
康继祖和康宴钻进了茂密的松林。
康继祖选了一个靠近坡顶、但被几块巨大岩石和几棵粗壮老松树环绕的地方,这里既能俯瞰北坡的缓坡,又能观察到谷内大部分局域,还极其隐蔽。
“哨位就设在这几块石头后面。用原木加固,搭成半地下。顶上盖土种上草皮,和山坡一个色。”
康继祖用脚踩了踩地面,“这里视野最好,配一挺重机枪,马克沁或者九二式都行,射界复盖整个北坡。再配两挺捷克式,交叉火力。
坡下林子里,按赵放他们砍树清理出的路线,在关键岔口和可能渗透上来的小路,给我布上绊发雷和挂弦的手榴弹诡雷。哨位要能直接观察到这些雷区。”
康宴点头,对跟着的工兵班长吩咐:“听见了?雷要布得刁钻,挂弦要隐蔽,做好标记,别把自己人坑了。”
工兵班长是个老兵,咧嘴一笑:“康参谋放心,这活熟。”
康宴又补充道:“这里再配个电话,用缴获的被复线,拉一条到下面的支队部。不能光靠信号弹。”
康继祖赞许地看了康宴一眼:“对。哨所之间,哨所和支队部之间,都要通有线电话。被复线沿着山脊和树林走,做好伪装。这是我们的耳朵和神经。”
整整三天,藏锋谷象一个巨大的蜂巢,充满了热火朝天的喧嚣。
河滩地上,胡营长指挥着战士们用原木和夯土建起了一排排低矮但结实的半地穴式窝棚。
窝棚顶上铺着厚实的茅草和树枝,再压上泥土,远远看去和周围的山坡融为一体。
几个最大的岩洞被清理出来,洞口用原木加固,里面干燥通风,堆满了用防水油布盖好的粮食袋和弹药箱。
赵放带着人从北坡源源不断地运下粗大的原木,锯木头的嗤嗤声、斧头砍在硬木上的闷响、战士们吆喝号子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他们用这些木头在营地里搭起了伙房、马厩,还在靠近岩壁的地方建起了一个坚固的、半埋在地下的支队指挥部。
康宴几乎脚不沾地。
他带着侦察排和警卫排的骨干,反复检查四个哨所的修筑进度,亲自测试射界,调整火力布置。
在西崖哨所,他趴在新垒好的石头掩体后,端起一挺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朝着谷外缺省的几处目标点“哒哒哒”打了几个精准的点射,检查弹道和覆盖范围。
“这里,再垫高半块砖,射界更开阔。”他对负责的班长说。
在北坡哨所,他钻进刚搭好的半地下掩体,检查了马克沁重机枪的架设位置,又爬到外面,指着坡下林子里几个点:“看到那三棵并排的歪脖子松没有?在那后面,再补一颗绊雷。
鬼子上来,多半会找那里当掩体。”
工兵班长赶紧记下。
康继祖则坐镇在刚刚搭起框架的指挥部里。
一张粗糙的原木桌子上,铺着那张已经画满了标记的地图。
他不断地接收各处传来的消息,做出调整。
“支队长,西崖哨所报告,电话线架通了!试过音了,清楚!”一个通信兵跑进来报告。
“好。告诉西崖,保持静默,注意观察西边李家洼方向,那里可能有鬼子据点。”
康继祖头也没抬,用红铅笔在地图上李家洼的位置画了个圈。
“报告!支队长,三连在北坡清理场地时,在林子深处发现一个破猎屋,里面好象藏着人,象是逃难的百姓,有七八个!”
另一个战士冲进来。
康继祖皱了皱眉:“康宴呢?让他带几个人去看看,问清楚来历。
是百姓就带下来安置,警告他们谷里的事一个字不准往外说。要是来历不明……”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冷了下来。
战士心领神会,立刻转身跑出去找康宴。
夕阳的馀晖再次染红了藏锋谷两侧徒峭的崖壁。
营地上升起了十几道袅袅的炊烟,大锅里煮着新磨的小米粥,混着缴获的牛肉罐头浓郁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战士们捧着热腾腾的粗瓷碗,或蹲或坐在新窝棚门口,就着咸菜疙瘩,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他们身上很多已经换上了从鬼子仓库里扒来的厚实棉衣,虽然不太合身,但足以抵御山间的严寒。
疲惫的脸上洋溢着满足和一种新生的安稳。
康继祖和康宴站在新落成的指挥部。
一个用粗大原木和厚土墙垒砌、顶部覆盖着厚厚伪装网的半地下工事门口。
康继祖看着谷中渐渐亮起的点点篝火,听着营地各处传来的、战士们低沉的谈笑声、骡马喷鼻息的响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远处哨位上隐约传来的口令交接声。
“总算…有个窝了。”康继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康宴默默点头,目光扫过营地,又投向谷口和两侧黑黢黢的悬崖剪影。
就在这时,指挥部那扇厚实的木门“哐当”一声被撞开,负责电台的通信兵小刘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抄录的电报纸。
“支队长!康参谋!急电!忻口!忻口前线……”小刘跑得太急,气都喘不匀,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斗和惊惶。
康继祖和康宴同时转身,康继祖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慌什么!喘匀了气,说清楚!”
他的声音让小刘猛地一激灵。
小刘使劲咽了口唾沫,努力挺直腰板,但声音里的恐慌压不住:“是…是前指转来的…友军通报!日军…日军疯了!
天刚亮,鬼子集中了所有能调动的火炮,天上还来了好多飞机,对着咱们晋绥军的阵地…特别是炮兵阵地…猛轰!炸得太狠了!通报说…说咱们的炮…咱们的炮…”
“炮怎么了?!”康宴一步跨到小刘面前。
“全…全完了!”小刘的声音带着哭腔,“通报说,鬼子的炮火又密又准,飞机扔下的炸弹跟下雨一样!咱们摆在前面阵地后头的炮群,根本来不及转移,硬生生被摁在地上炸烂了!
好多炮…好多炮都成了废铁!阵地上一片火海,人…人也……”
康继祖的脸在跳动的篝火光影里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从小刘颤斗的手里扯过那张电报纸。
他的手指捏得很紧,薄薄的纸张边缘深深陷进皮肉里。
康宴凑过去,就着康继祖手上的火光,迅速扫过电文。
上面潦草的字迹记录着前线的惨状:日军利用新到的重炮和空中优势,对晋绥军暴露的炮兵阵地实施了毁灭性打击,整个炮兵群几乎被抹平,人员伤亡惨重,前线火力支持能力彻底瘫痪。
康宴猛地抬起头,看向康继祖,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后怕,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他想起了不久前,就在这个藏锋谷还在热火朝天建设的时候,康继祖在指挥部的地图前,对着几个主要将领,也包括他康宴,反复强调的话。
当时康继祖指着地图上忻口前线那些标注着炮兵阵地的红圈,语气斩钉截铁:
“鬼子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报复肯定来,而且会来得又快又狠!
他们的炮比我们多,飞机更是我们的大麻烦!摆在阵地后沿的炮群,看着离前线近,便于支持,可一旦鬼子飞机盯上,或者他们新调上来的重炮射程够得着,那就是活靶子!
必须撤!趁着鬼子报复的拳头还没砸下来,把咱们手上这些宝贝疙瘩,哪怕一门炮,一箱炮弹,都给我撤到更靠后、更隐蔽的预备阵地去!
藏起来!现在撤,是肉疼,是麻烦,但炮还在,命还在!等鬼子炮弹砸到头上再想跑?
晚了!炮没了,拿什么跟鬼子拼?拿弟兄们的命去填鬼子的炮口吗?!”
当时,响应者寥寥。
几个主力营长,包括胡营长和赵放,脸上都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胡营长当时就嘟囔:“支队长,是不是太小心了?咱们的炮藏得够好了,鬼子飞机哪那么容易找?再说,撤到后面去,等前面打起来,支持慢半拍,前头的步兵兄弟要吃大亏的!”
赵放也皱着眉:“是啊支队长,现在撤炮,动静太大,万一被鬼子侦察兵发现,暴露了预备阵地,更麻烦。不如加强伪装,分散配置……”
康宴记得自己当时虽然没说话,心里也觉得康继祖有些过于谨慎了。
炮就是步兵的胆,撤远了,这仗还怎么打?
只有康继祖,不为所动,甚至有些孤绝地坚持着。
此刻,电文上冰冷的字句,象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当初所有质疑者的脸上。
指挥部里的其他几个参谋和刚走进来的胡营长、赵放等人,也听到了小刘的汇报,全都围了过来。
胡营长脸上的笑容和得意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把抢过康宴手里的电文,旁边的赵放也挤着脑袋凑过去看。
火光下,两人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拿着电文的手都开始发抖。
“操…操他娘的小鬼子!”胡营长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刚支起来的原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震得棚顶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眼睛瞪得血红,声音嘶哑,充满了愤怒,“完了…全完了!那么多炮啊!都是好炮!还有那些炮筒子兄弟…我…我他妈…”
他用力捶着自己的脑袋,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满是懊丧。
赵放也靠在墙上,脸色灰败,喃喃道:“…支队长…支队长说得对…说得对啊!炮…炮没了…完了…全完了…”
他反复念叨着,失魂落魄。
窝棚内外,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才营地里的那点安稳和热气,被这份从天而降的噩耗冲得干干净净。
战士们端着碗,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满足变成了惊愕和茫然。
篝火还在烧,但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惨白而沉重。
远处隐约的炮声,此刻仿佛被无形地放大了无数倍,带着沉闷的死亡回音,穿过群山,隐隐约约地滚进山谷。
那声音很远,却又象直接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康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向康继祖。
康继祖依旧捏着那张电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愤怒或者“看吧,我说中了”的得意表情。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得象两口寒潭,里面翻涌着沉重如铅的痛惜和一种洞悉了结局却无力改变的疲惫。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责备任何人。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张几乎被捏碎的电报纸,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了自己洗得发白的军装上衣口袋里。
动作很慢,很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写满了震惊、懊悔、茫然和恐惧的脸。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窝棚里清淅地响起:
“炮没了,人还在。后悔药没处买。现在,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把眼睛擦亮。”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最后落在负责电台的小刘身上,“电台室,二十四小时给我盯死!监听所有频率!我要知道鬼子下一步是继续啃忻口,还是…要回头找我们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