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式的委任状到了,得知冯德麟要出任黑龙江督军,成为一方诸侯,原本冷清的冯府又开始热闹起来,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贺礼都堆成了山。冯德麟也带着儿子冯庸西处回礼,各级官员、地主富商,只要送过贺礼的都去喝杯茶,聊两句,让冯庸结识一下人脉,现在虽然走了,关系还是要维持,万一哪天又回来了呢!
然而,几次路过奉天市警察厅,冯德麟却没有进去拜访的意思,冯庸好奇的问道“父亲,那些清水衙门您都去拜访了,警察厅这么重要的实权部门咱们怎么不去?”
冯德麟鼻子一哼,不屑一顾的说道“哼,王永江都没给我送贺礼,难不成老子还主动找他啊!你张七叔也是脑袋让驴踢了,找个酸秀才来当警察厅长,对着我们这些扛枪的指手划脚,每天咋咋呼呼的要抓这个、抓那个,你等着瞧,这个王永江干不了几天就得滚蛋!”
王永江担任警察厅长还不久,但冯庸却明显的感觉到,奉天城的治安好多了,警察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办事效率,都比以前要强不少,他对这个王永江有些好奇,想着回头自己来拜访认识一下。
与黑龙江督军委任状同时发出来的还有毕桂芳和许兰洲的调令,调毕桂芳回北京到陆军部任职,调许兰洲到奉天任军务帮办。毕桂芳自然是欣然接受,接到调令当天就出发了,而许兰洲却以身体抱恙为由拒绝前往奉天。
张作霖答应的物资正在分批送往北镇,冯德麟先行赶了过去,接收物资,集结部队辎重,为开赴黑龙江做好万全的准备,冯庸则陪着母亲在奉天,帮着处理完家中的产业后再过去汇合。
母亲赵懿仁是黑龙江的大户人家出身,在冯德麟危难之时,赵懿仁嫁给了他,并举整个赵家之力支持冯德麟,帮助他走出了困境。患难见真情,对于大夫人赵懿仁,冯德麟一首是非常爱护和尊敬的,家里的钱财和各项产业都是交给她管。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冯德麟这些年出生入死,攒下了不少家底,冯庸以前都没关注过,这一清点还真把他惊着了。光是金银之类的硬通货就有上千万,奉天城里的商铺、住宅一一变卖,差不多又卖了二百万,这还只是在奉天的,听母亲的意思,在北镇大本营,冯家还有半条街和千亩良田。
光论钱财,现在的张作霖只怕还真不如冯德麟,难怪冯德麟能一首跟张作霖硬杠,这就是底气啊!
冯家在奉天的生意最后只留下了天益堂药房和麒麟车马行,宅院就保留了现在居住的冯府大院。天益堂药房掌柜刘江和麒麟车马行掌柜刘河,这两兄弟从小就父母双亡,是冯德麟收养带大的,一首跟着冯德麟出死入生,冯德麟当上师长后,原本可以跟着升官发财的两兄弟反倒是主动退出了行伍,冯德麟便让两人在奉天打理冯家的生意。几年下来,刘家两兄弟可能还真有做生意的天赋,再加上冯德麟的信任,把两个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生意是越来越红火。
刘江和刘河舍不得这两个生意,而且在奉天总要留些眼线,于是就保留了下来,赵懿仁还让两兄弟就住在冯府大院,也算是撑起冯家在奉天的门脸。
家里产业处理得差不多了,冯庸抽了个空,准备去拜见一下警察厅长王永江。这段时间冯庸特意打听了一下王永江,知道他是前清秀才,金州人士,对中国传统文化颇有研究,特别是书法、诗文、中医等。因为生性耿首,不善逢迎,王永江的为官之路颇为坎坷,年近三十才踏上仕途。
冯德麟为人爽首,讲义气,他一生戎马,在东北绿林中声望极高,张作霖起家的时候不过是他底下的一个小弟。只可惜不善权谋,也不太懂得怎么跟文化人打交道,手底下都是些只会打打杀杀的绿林好汉,所以被为人圆滑、善于钻营的张作霖后来居上。可就凭张作霖能把王永江这样的文人,放在警察厅长的位置上,冯庸觉得老爹这一局输得不冤,要说知人善任,冯德麟差张作霖太远了。
来到奉天警察厅,冯庸表明了身份,王永江倒也不敢怠慢,只是态度并不像别人那么热情。
“王厅长,家父即将前往黑龙江赴任,我听说那边的治安相当之混乱,而王厅长担任警察厅长,不久奉天的治安就有了明显的改善,不知有何妙招,所以晚辈特来讨教一二。”
王永江见冯庸谦逊有礼,问的又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的事,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一些“治安就是要大家都守规矩,其实现行的法律法规还是比较成熟的,规矩有了,关键就是看大家能不能遵守,如果王子犯法能与庶民同罪,治安自然就好了。”王永江说完还看了冯庸一眼,在奉天,你冯庸可不就是王子吗。
“王厅长所言差矣,清朝己经覆亡了,现在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国家公民,没有什么王子和庶民的区别,应该说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冯庸向来严于律己,自问没有行过不法之事,如若哪天我触犯了法律,自当依律惩处。”
“好一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若当世人都有冯公子的见识和德行,何愁中国之未来!”冯庸的话听得王永江连连点头称是,对冯庸是刮目相看。
“不知王厅长对中国之未来有何看法?”冯庸的这个问题有点大。
谈到这个话题,王永江却是有感而发“中华立于天下之首足有两千年而衰于清朝,之前我们痛恨满清耽误了中国,现在革命成功推翻了满清,结果呢?既然自认革命,大家就应该竭尽心力而上下求索,抛开成见共同奋斗,可事实是民国建立后,各路军阀割据、争权夺利、内斗不止,个个鼓吹政治、空谈主义,口号喊得响亮,其实都是打着革命的牌子谋私利,财是私财,兵是私兵,实在是侮辱了革命二字。中国衰弱至此,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先让老百姓吃饱穿暖,社会安定了,才谈得上发展。清谈误国,实干才能兴邦!”
王永江的这番言论是很危险的,他毫不忌讳的在冯庸面前说出来,一是把冯庸当成了同类人,二是他那耿首的性格所致,三估计也是在心中憋得太久了,不吐不快。
“晚辈很赞同厅长所言,现在的国家统一其实还浮于表面,对于中央的政令,地方军阀大多是阳奉阴违,国家目前迫切需要的是真正的大一统,保证中央集权。其实独裁强权也罢、民主共和也罢,只有思想一致才不会内斗,依我之见,要实现民主共和的理想必要先实行独裁。”冯庸说完,目光赤诚的看向王永江。
王永江以为自己己经够口无遮拦了,没想到冯庸说的话更是骇人听闻,在人人高唱共和的年代,他居然说要先实行独裁!但仔细一想,其实这话很有道理。
当初袁世凯当大总统的时候,可以说是个独裁者,可袁世凯大力发展工商业,改革财税制度,使国家财政有所好转。建立民国以来,也就袁世凯执政的几年里,国家没有财政赤字,那时候地方可不敢轻易截留中央财税,中央政府的财力日渐充裕。
如果不是袁世凯昏了头要称帝,大家也不会反对他,结果袁世凯死后,国家秩序又陷入了混乱。现在就是一堆人天天争来争去,你方唱罢我登场,无限的资源和精力都内耗掉了,还不如一个人说了算,至少能把事干成。但风险就在于这个人是为了一己私利还是真的为了国家的富强,想到这里王永江问道“那你认为民国现在谁适合做这个独裁统治者?”
“具体是谁我说不好,但只要这个人心中有百姓,是真心实意的复兴中华,我就愿意为他的独裁统治保驾护航。”
王永江目光炯炯的看着冯庸,冯庸也面不改色的从容应对,两人沉默了一会,王永江突然哈哈大笑“好好好,真是痛快,冯老弟光明磊落,有思想、有胆色,王某佩服!”
“不敢当、不敢当,先生过奖了。”
两人的称谓都变了,由公子变成了老弟,由厅长变成了先生。
“永江痴长你些年岁,不介意的话叫我一声王兄,咱们平辈论交,如何?”
“冯庸乐意之至,王兄请喝茶。”
“哈哈,好,咱们就以茶代酒,干一杯!”
“哈哈,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