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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番外 江心月影(1 / 1)

我叫楚雎,生于江州一个只有九户人家的小山村。

我的父亲是个私塾先生,教七个孩子念“天地玄黄”,收束修是三斗糙米、半匹粗布。

我五岁开蒙那天,父亲在祠堂祖宗牌位前烧了炷香,青烟袅袅里他说:“雎,是一种水鸟,守着河洲,不离不弃。”

“爹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做一个守住正道的人。”

十二岁那年,父亲染了肺痨,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眼睛盯着漏雨的屋顶,还不忘喃喃道:“儿啊,世道再浊心要清。”

我背着他的尸体走了三十里山路,终于在那七个学生父母的帮助下凑钱买了副薄棺。

下葬那天,我在他坟前种了棵松树。

现在想来,那一根根松针便宛如一根根插在命运脊背上的针。

十六岁时,我背着母亲连夜织的三双草鞋、一卷父亲手抄的《论语》进了京,并在路上结识了同乡洪涵亮——一个在货船上做杂役的年轻人。

他分我半块饼,眼里有和我一样灼人的光。

我们相谈甚欢,并在破庙里对月发誓:“若有一人中举,必提携另一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夜的月亮看见了两个少年,也看见了其中一人袖中暗藏的短刀。

我考了三次,但都没能上榜。

他也是。

第三次放榜那日,洪涵亮在酒肆找到我,眼中布满血丝。

“楚兄,”他声音发颤,“我落榜了母亲病重,我需要钱”

于是我便把身上最后二两银子给了他。

他跪地磕头,额头抵着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而我被这声音蒙蔽了耳朵,并未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

第四次,我中了。

不止是中,是殿试第一,状元及第。

跨马游街那日,我在攒动的人头里看见洪涵亮。

他挤在最前面,朝我挥手,笑容灿烂得诡异。

夜里他来找我,拎着一壶酒:“楚兄,你我兄弟终于熬出来了。”

酒很烈,我醉得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是在一艘南下的货船上。

我的手脚被缚,嘴里塞着破布。

洪涵亮蹲在我面前,手里把玩着我的状元金花。

“楚兄,”他笑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落榜三次吗?”

“因为我的文章里,总有你的影子。

船在江心停下,他拖我到船边,月光照着他的脸,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

“你父亲说要做守住正道的人,”他凑近我耳边,“可正道是什么?是让像我这种人,永远在泥里打滚吗?”

我瞪着他,用眼神问他为什么。

他读懂了,从怀里掏出一沓信——是我与顾卿棠往来的书信。

她是我的挚爱,也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顾小姐是老太傅之女。

三年前我在太傅府求教,隔着屏风听过她的琴声。

那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后来我们开始通信,谈诗,谈史,谈“水能载舟”的真正含义。

她从不在信里说情爱,但有一回她抄了句诗:“君心似明月,夜夜照清流。”

我把那页信贴在胸口,觉得父亲种的那棵松树,终于等到了第一场春雨。

“这些信在我手里。”洪涵亮晃着信纸,“从今天起,我就是楚雎。”

“我会娶她,用你的名字,住你的宅子,走你青云直上的路。”他笑起来,“而你,会成为江里一具无名尸。”

“运气好,很多年后有人捞起来,会说‘看,这骨头多像条狗’。”

我拼命挣扎,绳索磨进腕骨。

他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真的很佩服你。”

“这世道,居然真有像你这样的傻子,还相信什么‘守住正道’这种鬼话。”

随后,他满脸嘲讽的举起了船桨。

最后一眼,我看见江心月影被桨打碎,像谁把一把银子撒进漆黑的水里。

我没有立刻死去。

在江底沉浮时,我想起父亲坟前的那棵松树。

它现在该有碗口粗了吧?会不会有鸟在上面做窝?那些鸟里,有没有一只叫“雎”的水鸟?

也不知道顾小姐会不会认出他不是我?

意识消散前,我仿佛听见了那让我朝思暮想的琴声。

是那曲她曾在信里提过的《鹤鸣九皋》。

她说此曲至清至正,非心净者不能弹。

我突然笑了。

因为洪涵亮大概永远弹不好。

很多年后,已经成为“楚相”的洪涵亮在某个深夜独自饮酒。

醉眼朦胧时,他看见杯中月影晃动,忽然想起了那个江心之夜。

他以为杀死的是一个人,其实杀死的是一个相信“守住正道”的傻书生;一个会在坟前种树的孝子;一个给同乡最后二两银子的蠢货;一个把姑娘的情诗贴在心口的痴人;一个本可以成为清流砥柱的状元;一个父亲临终前还惦记的儿子。

以及,江州山村祠堂里,那炷终于断了的香火。

但洪涵亮不知道的是,楚雎沉江时,怀里还揣着最后一封未寄出的信。

信很短:

“顾小姐如晤:今晨见朝霞如锦,忽忆《诗经》‘蒹葭’篇。雎虽非伊人,愿终生立水之湄,守清流不污。又:昨得洪兄信,言其母病重,雎已倾囊相助。知小姐必曰善,盖君子成人之美也。楚雎顿首。”

这封信随着尸体沉入江底,在淤泥里浸了二十年。

直到某年大旱,江水退去,有渔童在江心拾到一个铜盒。

里面的信纸已朽,唯余一枚玉环。

那是楚雎的母亲给他的,说是让他将来送给那个“真心人”。

渔童把玉环当了五十文钱,买了米,养活病重的母亲。

往后岁月,他的母亲活到了八十九岁,无疾而终。

而那只玉环,在当铺里转了三手,最后被一个上京告状的妇人买去了。

她要用它换状纸,告当地县官侵占民田。

状纸递上去那天,也是个满月夜。

月光照在状纸上“民女冤枉”四个字上,亮得洪涵亮只觉得刺眼。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叫楚雎的年轻人,第一次在信里写下“守清流不污”时,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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