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喧嚣与诡谲,终被黎明的微光涤荡干净。
老旧的巷子重归死寂,唯有屋檐滴落的残水,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楚牧之坐在院中的小马扎上,将拧干的衣物一件件搭上晾衣绳。
晨风带着湿气,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动。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盏锈迹斑斑的老式壁灯。
灯罩下的光晕,此刻平稳而温和,再也投不出昨夜那道栩栩如生的猫形黑影。
仿佛一切都只是场光怪陆离的梦。
“牧之。”
清冷的女声在院门口响起,苏晚晴一身干练的黑色作战服,手里提着一个银色手提箱,走了进来。
她眼下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有结果了。”她将手提箱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台精密的便携式电脑。
屏幕上,一幅城市的红外热成像图清晰可见,其中三个点被圈了出来,闪烁着异常的亮光。
“城西,昨夜与你家壁灯同时亮起的三处光源,构成了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阵列。”苏晚晴指着屏幕,语速极快,“我们提取了光源的波动频率,经过与我们数据库里关于‘小黑’的生物样本残留神经脉冲数据比对,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楚牧之晾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他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缠在腰间裤袢上的一截暗红色编绳。
那绳子有些年头了,颜色已经很不鲜亮。
苏晚晴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不是幻觉,不是巧合。
那光,真的和小黑有关。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院外那条寂静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某种老式机械的继电器被强行启动,带着金属疲劳的呻吟。
楚牧之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湿衣服,快步走向院门。
苏晚晴也察觉到了异样,立刻合上电脑,跟了上去。
当楚牧之拉开院门的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巷口那盏昨夜曾追着他一路回家的路灯,此刻,竟不在原来的位置。
它仿佛长了脚,沿着斑驳的墙根,“跳”到了他家院门的正外面,距离门槛不过半米。
灯柱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着,像是鞠躬,又像是随时会摔倒。
蒙着灰尘的灯头微微倾斜,一圈柔和却执着的光晕,不偏不倚地洒在他家的门槛上,将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板照得亮堂堂的。
楚牧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他的后退,地上的光斑仿佛有了生命,竟也跟着收缩了寸许,边缘变得模糊。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那光斑又缓缓向前“推”进,重新变得清晰明亮,光晕的边缘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鞋尖。
它在等待,像一只忠诚的宠物,在等待主人的认领。
“电磁场稳定,没有检测到任何高频信号传输。”苏晚晴已经取出一个手持探测仪,在她专业的领域里,她迅速恢复了镇定,“数据线接口是物理断开的,没有信号输入。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远程操控逻辑。”
她看向楚牧之,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探究:“唯一的变量,就是你。”
楚牧之没有回答,他的思绪早已飘回了无数个深夜。
那只叫小黑的猫,生前最喜欢做的,就是蹲在他房间的窗台上,陪着他通宵代练打单。
无论多困,它的尾巴总是像旗杆一样高高翘起,尾巴尖微微晃动,那是它独特的陪伴方式。
昨夜那道猫影,尾巴也是那样翘着。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萌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迎着那道安静的光,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语气,轻声唤道:“小黑?”
话音刚落,那盏路灯的光芒骤然闪烁起来!
“闪、闪、闪。”
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节奏急促而清晰,与当年他逗弄小黑时,小黑不耐烦地用尾巴拍打他手背的频率,一模一样!
那是属于他们之间的暗号。
楚-牧-之!三个字,三下。
一股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这光,不是随机的能量附着,这是一种以他的记忆为坐标的“活体寻址”!
它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的脚步,记得他细微的情绪波动。
它甚至记得七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被客户拖欠了半个月的代练费,失魂落魄地走在这条巷子,对着这盏唯一亮着的灯,醉醺醺地许下的那个愿望。
“再亮一次,就一次,让我看清前面的路”
它记得。它全都记得。
楚牧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要测试这东西的边界。
他转身回到院里,从杂物堆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废弃电路板,又从腰间解下那截红绳,将电路板紧紧缠绕起来。
然后,他拿着这个“替代品”,快步走到巷子尽头,将它小心地放在一个墙角,自己则迅速退回,藏身在一处视觉死角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小时后,守在他家门口的那盏路灯,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最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楚牧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又过了大约三分钟,巷尾那个被他放置了电路板的墙角,猛地亮起一团微弱的光晕,光芒与路灯如出一辙!
但那光只持续了不到五秒,便像断了电的灯泡,彻底湮灭。
他立刻冲了过去。
巷尾的电路板静静地躺在原地,红绳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而当他猛地回头望向自家门口时,心脏几乎停跳。
那盏路灯,不知何时已经重新亮起,依旧固执地守在他的门槛外,光芒稳定,仿佛从未熄灭过。
它没有转移,它只是“复制”了一道微弱的残影去试探。
它在模仿,也在筛选。
它能识别出他亲手缠绕的红绳,却也能分辨出那块冰冷的电路板背后,没有他这个“坐标”的真正存在。
它只认他,不认任何替代品。
夜幕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乌云像是被打翻的墨汁,迅速吞噬了整个天空。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楚牧之刚关上院门,还没来得及插上门栓,就听院外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沉重而突兀,像是重物坠地。
他脸色一变,猛地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那盏路灯,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倒,整个灯柱重重地砸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然而,诡异的事情并未结束。
砸在地上的灯头,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借助反弹之力,像拥有了腿脚的怪物,猛地向前一“蹿”,竟硬生生“爬”过了半尺高的门槛,死死地卡在了门与门框的缝隙之间!
它不肯退去。
光晕穿过门缝,固执地照进屋内,在昏暗的堂屋墙壁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光斑的正中央,是他和奶奶唯一的合影,照片里,老人家笑得一脸慈祥。
楚牧之站在屋中,雨水顺着门缝被风吹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盏早已超越常理的“死物”,为他挡住了大部分风雨。
门外,暴雨敲打在金属灯罩上,发出“哒、哒、哒”的密集声响。
那节奏,那频率,竟与多年前小黑在雨夜被关在门外,用爪子焦急挠门想要进屋的声音,分毫不差。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隔着门,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而湿滑的灯柱。
一股微弱的暖意,顺着他的指尖传来。
“你非得跟着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一个老朋友,“是觉得我,还能做点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卡在门缝里的灯头,光芒再次明灭闪烁。
一下,两下,三下。
坚定,沉稳,如一次郑重无比的点头。
而在他看不见的屋外,更深、更远的另一条巷子里,一盏同样型号的老式路灯,那连接着水泥基座的数根巨大螺栓,开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丝丝地,缓缓松动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