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无声的宣告，仿佛一记重锤，砸在楚牧之心头。
手机屏幕上，神域系统那万年不变的冰冷字体，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都像是用光铸成的锁链，死死扼住了时间的咽喉。
特殊账号【牧星者】将于今晚24点永久注销。
几乎在公告弹出的瞬间，整座城市的灯火都出现了诡异的同步。
无论是街道上流光溢彩的悬浮路灯，还是高楼大厦外墙上闪烁的霓虹广告，甚至是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温暖光晕，所有受光脉系统调控的“预备役灯”，都在这一刹那，齐齐闪烁了三下。
那不是故障，而是一种肃穆的仪式。
第一下，是告知。
第二下，是送别。
第三下，是尘封。
像是为一位无名英雄的离去，献上整个城市最沉默的哀悼。
风中，小黑那仿佛自虚空传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有些光，熄灭前没人看见；有些债，亮着时才该还。”
楚牧之猛地握紧了手中的信封，那微型灯形印记的余温，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清晨的薄雾，死死盯住了远处那座如利剑般刺入云霄的神域科技大厦。
那里是光脉系统的中枢，是所有数据的终点，也是“牧星者”这个账号最后的归宿。
“今晚，我替你关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不再是偿还一笔陈年的旧债，也不仅仅是完成一场系统认可的仪式。
这是他，楚牧之，作为一个曾经的“窃光者”，对一个用生命点亮微光的少年，所能给予的最高敬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叫了一辆磁浮车，直奔神域科技。
车窗外，城市飞速后退，光影交错，拉扯出长长的线条。
楚牧之的思绪却回到了三年前。
那时，他也是这样在城市中穿梭，为了生计，为了给奶奶凑足昂贵的医药费，他接下了那个代练的单子。
他记得自己盗走那件顶级装备时的心安理得，告诉自己这只是虚拟数据，只是为了活下去的必要手段。
他从未想过，屏幕的另一端，是一个连呼吸都无比艰难的少年。
他偷的是一件装备，少年燃烧的却是整个生命。
这笔债，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
手中的信封仿佛有了千钧之重，那滴凝固的金油，不仅仅是少年最后的感激，更是他生命最后时刻全部的重量。
磁浮车在神域科技大厦前平稳停下。
这座庞然大物通体由高反射性的光子玻璃构成，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芒，像一座沉默的数据坟墓。
门口的安保机器人伸出机械臂拦住了他：“请出示您的访问凭证。”
楚牧之拿不出任何凭证。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背负着秘密的送行者。
就在他准备开口解释时，安保机器人的电子眼突然闪烁起柔和的蓝色光芒，冰冷的系统音变得人性化了许多：“身份识别中特殊权限确认光脉核心指令：‘送灯人’，路径已为您开启。”
挡在他面前的机械臂缓缓收回，大厦那厚重的自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条由地面光带铺成的路径，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向大厦深处，明亮而安静。
两旁的安保人员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他们从未见过光脉核心会为一位没有预约的访客，主动开启最高权限的引导路径。
楚牧之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光路。
大厅内部空旷而死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冰冷的白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将一切都照得毫无温度。
光路指引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最终来到了一面巨大的黑色晶体墙壁前。
墙壁上，无数星辰般的光点在缓缓流动，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存在于《神域》、如今已被注销的账号。
这里是神域的“账号纪念墙”。
而在墙壁的最顶端，一个名字正在微弱地闪烁，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牧星者】。
楚牧之仰望着那个名字，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孤独地坐在新手村桥头的少年。
他缓缓走上前，将手中的信封轻轻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正对着“牧星者”名字闪烁的位置。
就在信封接触墙壁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枚由金油凝成的微型灯形印记，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将整个大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信封本身则化作点点光屑，如同萤火虫般融入了黑色晶体墙壁之中。
墙壁上，“牧星者”的名字停止了闪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稳定而明亮的光芒。
紧接着，在那名字旁边，一盏小小的、古朴的煤油灯图案缓缓浮现，灯芯处，一点金色的火焰悄然点燃，永恒地燃烧起来。
一道温和的系统提示音在大厅中响起，不带任何感情，却又仿佛充满了慰藉：
“【牧星者】最终告别仪式已确认。”
“持有者的心愿已送达。”
“感谢您，最后的送灯人。”
墙壁上的光芒渐渐收敛，一切恢复了平静。
那个代表着“牧星者”的光点，不再是即将熄灭的残烛，而是在这片数据星海中，拥有了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楚牧之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心中的那份沉重彻底化为释然。
他对着那盏小小的煤油灯图案，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走出神域科技大厦，外面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完成了对一个陌生少年的承诺，也似乎与自己那段不堪的过去做了一次切割。
夜色降临，楚牧之回到了自己那间有些陈旧的小屋。
送走了别人，他才发现，自己似乎也该整理一下过往了。
奶奶已经离开很久，但她的遗物，他一直没有勇气去触碰。
或许，是时候了。
他打开旧木箱，里面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些泛黄的照片和奶奶生前用过的物件。
当他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准备擦拭箱底时，他的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他童年时，奶奶每晚都会为他点亮的那盏老式煤油灯。
不知为何，今晚看着这盏灯，他忽然觉得无比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灯壁。
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一些被遗忘很久的、关于奶奶和这盏灯的零星记忆。
或许，有些光，从一开始就照亮着他自己，只是他从未回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