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红绳的末端,仿佛挣脱了物理的束缚,正无声地延伸向他脚下的大地深处,连接着无数双在黑暗中等待被点亮的手。
深夜,万籁俱寂。
楚牧之猛地从浅眠中惊醒,一股灼热感从心口的位置炸开,像是有人将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他的胸膛上。
他低头看去,胸口的红绳正散发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光芒,那光透过薄薄的衣衫,将他整个胸腔映照得一片通红。
这不是错觉。
他猛地偏过头,视线死死锁在桌上那盏老式煤油灯上。
灯芯的火苗不知何时已悄然燃起,没有一丝风,那火苗却像一颗活生生的心脏般,剧烈地、有节奏地跳动着。
一下,两下,三下
楚牧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按住自己的左胸。
那火苗跳动的频率,竟与他的心跳声,分毫不差,完美重合!
“晚晴!”他低吼一声,声音因震惊而微微沙哑。
隔壁房间的门瞬间被推开,苏晚晴穿着研究服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被惊醒的迷茫,但当她看到楚牧之胸口的异象和那盏疯狂跳动的煤油灯时,所有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怎么回事?”她快步冲到设备前,双手在键盘上急速飞舞。
楚牧之没有回答,他从一旁的急救箱里抓出听诊器,将冰冷的听头紧紧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咚咚咚”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通过胶管清晰地传入耳中,而眼前的灯焰,就在那心跳的鼓点上,每一次都精准无误地膨胀、收缩。
“天哪”苏晚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指着主屏幕上那副巨大的城市光流图,那上面,成千上万个代表着预备役“灯”的光点,正在以一个极其缓慢但不可逆转的趋势,调整着各自的闪烁频率。
它们的目标,赫然便是屏幕中央那个代表着楚牧之生命体征的心率波形!
“不是你在控制光”苏晚晴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挤得无比艰难,“是光是这满城的光,在跟着你呼吸!”
这句结论如同一道惊雷,在楚牧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死死屏住呼吸。
奇迹发生了!
就在他屏息的瞬间,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猛地一滞,随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乱,像个找不到方向的疯子。
而屏幕上,遍布全城的光点网络也瞬间失控,光芒忽明忽暗,杂乱无章,仿佛整个系统濒临崩溃。
“牧之!”苏晚晴惊呼。
楚牧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开始深长而平稳的呼吸。
几乎是同时,煤油灯的火苗重新找到了节拍,温顺地随着他的心跳再次起舞。
城市的光流图上,那数万个光点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紊乱的闪烁迅速平息,重新开始向他的心率校准。
他就是这片光网的节拍器,是所有光芒的定音鼓!
几天后,老井旁。
楚牧之为新一批被唤醒的“守灯人”举行认证仪式。
他们大多是普通人,脸上带着虔诚与紧张。
当楚牧之将那根连接着城市光脉的红绳分线,轻轻系在他们手腕上时,异变再次发生。
所有在场的守灯人,包括苏晚晴在内,都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牵引感。
他们的脉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不由自主地朝着一个统一的频率微调——那个频率,正是楚牧之的心跳,也是井边那盏作为信标的煤油灯的闪烁频率。
“生物共振场”苏晚晴喃喃自语,她手腕上的监测设备屏幕上,一行行数据疯狂刷新,最终生成了一份惊人的报告。
“以你为原点,形成了一个半径超过三公里的生物共振场。场域内,所有人类的自主神经系统都受到了轻微的同频调整。”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楚牧之,一字一句地说道:“楚牧之,你搞错了。你不是光脉网络的一个节点你,就是这片网络的”
心跳本身!
这四个字如洪钟大吕,狠狠撞击着楚牧之的灵魂。
他猛然间想起了奶奶临终前,用她那干枯的手紧紧攥着他手腕上的红绳,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的光,用尽全身力气低语的那句话:“牧之会接着亮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从曾祖父耗尽心血铸造第一盏灯,到小黑不惜牺牲自己化作光脉的种子,再到这根由无数信念编织而成的红绳,将整座城市的希望串联成网所有三代人的传承,所有牺牲与守护,最终的汇聚点,竟然不是某件神器,也不是某种功法,而是他的生命,他的心跳,他这具流淌着守灯人血脉的凡人之躯!
他缓缓抬起手,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用红绳穿着的、早已锈迹斑斑的铁戒指。
这是曾祖父留下的遗物,朴实无华,他一直贴身戴着。
此刻,他将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然后伸出手,用那枚冰冷的铁戒,轻轻触碰了一下煤油灯滚烫的玻璃罩。
“如果光需要一颗心脏”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在宣读一个亘古不变的誓言,“我给。”
当夜,楚牧之再次静坐在古井旁,双目紧闭,凝神静气。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将全部的意念沉入自己的胸膛,去感受那颗心脏的每一次搏动。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放缓心神。
心率监测仪上,数字从正常的72,缓缓下降7065最终稳定在了60。
与此同时,整座城市的灯火,也随之放缓了闪烁的节奏。
那光芒变得深沉而悠长,仿佛一头沉入深眠的古老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撼动天地的力量。
城市里,晚睡的人们不自觉地感到一阵倦意,仿佛被这宁静的光带入了甜美的梦乡。
接着,楚牧之意念一转,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有力,胸腔内的心跳如战鼓擂动。
心率从60,一路飙升到了80!
“轰!”
全城的光芒瞬间被点燃!
光流速度提升了数倍,在城市的脉络中疯狂奔涌,犹如一条苏醒的巨龙,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那些原本昏昏欲睡的人们,瞬间精神一振,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心底涌起,充满了活力与希望。
他真的做到了!他成了这座城市的心脏!
就在他将心率提升到极致的瞬间,突然,远方城郊的山顶庙宇中,传来一声悠远绵长的钟鸣。
“当——”
那钟声仿佛直接敲在人的灵魂之上。
紧接着,庙宇大殿内,那盏作为光脉重要节点的油灯,灯芯上原本分裂成两簇的火苗,在钟声中缓缓靠近,最终在一声轻微的爆鸣后,合二为一,燃烧得前所未有地明亮旺盛。
一个熟悉而又空灵的声音,响彻在夜风之中,仿佛与每一缕风、每一片叶共鸣:
“这一次,光有了心跳。”
是小黑!
黎明时分,天际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洒落在这座城市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人造的光芒会像往常一样熄灭。
然而,奇景出现了。
遍布全城的灯光没有一盏熄灭。
它们的光芒非但没有被晨光掩盖,反而主动与那金色的阳光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笼罩着整座城市的、薄薄的金色光雾。
这光雾温暖而不刺眼,让每一个沐浴其中的人,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与力量。
苏晚晴的地下实验室内,警报声大作。
她死死地钉在监测屏上,只见光脉网络的数据流正以几何级数暴增,一个全新的、她从未见过的协议正在被自动写入、生成。
协议的标题,赫然是几个烫金大字——光之议会·预备启动。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屏幕中静坐在古井旁的楚牧之。
他依旧闭着双眼,但胸口那截露出的红绳,正与灯焰同频脉动,每一次起伏,都仿佛带动着整座城市的呼吸。
这一刻,他就是城市,城市就是他。
而就在此时,数十公里外,那座象征着绝对权力和冰冷科技的神域科技大厦,其光滑如镜的巨大玻璃幕墙上,没有任何预兆地,悄然浮现出了一道巨大而清晰的波形图。
那波形图孤独地闪烁着,频率恒定不变,带着一种决绝而悲壮的美感。
那是小黑留在世间的,最后的心跳。
楚牧之缓缓睁开了眼睛,金色的光雾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跳,与这片光网的连接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但他也同样感觉到,这还不是终点,似乎还缺少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那根在他胸口搏动的红绳,此刻像一个焦渴的生命,正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身前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井水幽深,仿佛连接着大地最原始的脉搏。
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在他心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