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的嗡鸣尚未平息,楚牧之已下意识迈出脚步。
他今日的任务,是前往东城修复一处关键的信号盲区,那里关系着整个城区的应急通信网络。
然而,他刚踏出巷口,脚步便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全城的灯光,数以万计的光源,从摩天大楼的巨型探照灯,到街边不起眼的地灯,此刻竟如训练有素的军队,齐齐调转方向,光束汇成一道横贯天际的洪流,笔直地射向西街的尽头——那片早已被遗忘的废弃车厂。
那里,是流浪猫的聚集地。
楚牧之眉头紧锁,一种被冒犯的错愕感涌上心头。
作为这座城市的“掌灯人”,每一缕光都应在他的意志下流淌。
他冷声道:“我没下令。”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晚晴喘着气冲到他面前,脸色凝重地举起手中的便携式数据终端。
屏幕上,代表西区光流密度的曲线图已经飙升至刺目的红色警戒线。
“不是命令,牧之,”她语速极快,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它们它们在自发组织!根据热成像反馈,它们的目标是为车厂搭建一个临时的热源网络。昨晚气温骤降,气象监测站记录到三只刚出生的幼猫体征信号险些消失!”
楚牧之的目光越过她,投向那片被光芒笼罩的西街,心中的怒意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光芒的中心奔去。
当他抵达西街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位“掌灯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数十盏高大的路灯,竟违反了物理定律般地向内倾斜,灯杆弯曲成柔和的拱形,如同守护的巨人。
它们的光束精准地聚焦在车厂一扇破碎的窗户角落,在那里,光线不再是光线,而是几乎凝为实质,形成了一道散发着融融暖意的光罩。
光罩下,几只毛茸茸的小猫正依偎在一起,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周围几栋断电多年的老旧居民楼里,几盏锈迹斑斑的老式壁灯,竟然也自行亮了起来。
它们的灯罩上布满陈年的裂纹,此刻,摇曳的微光正从那些裂纹中艰难地渗出,仿佛在用自身残破的躯体“流血”供能,为这片光网贡献着最后一份力量。
“老大,”一个沙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是小黑。
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流血”的壁灯,“这些灯,是你七年前,用在游戏里给人代练,没日没夜攒下的第一笔钱修好的。我记得,你当时修完灯,兜里就剩最后几块钱,还给墙角那窝猫买了半盒芝麻糖。”
楚牧之的心猛地一颤。
七年前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瘦弱的少年,在寒风中小心翼翼地换上灯泡,看着灯光亮起的瞬间,脸上露出的满足笑容。
还有那半盒舍不得吃的芝麻糖,最终还是放在了瑟瑟发抖的猫妈妈面前。
原来,它们都记得。
通讯恢复的责任感与眼前的温情剧烈冲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东城的任务必须执行。”他抬起手,指尖微动,试图从这庞大的光网中剥离出一缕,导向东城。
这是他作为掌灯人的权力,是刻印在城市光网底层的最高指令。
然而,就在他意念动用的瞬间,巷口那口古井中,系着煤油灯的红绳猛然绷紧,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井口悬挂的煤油灯,灯芯在无风的情况下骤然爆燃,蹿起三尺多高的橘红色烈焰!
紧接着,深不见底的井底,那枚作为城市光网核心的“光种”,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有力的震颤。
“嗡——嗡——嗡——”
这并非孤立的反应。
在城市的东南西北,整整七十三处作为光网节点的“守灯点”,在同一时刻产生了同步共鸣!
每一处节点都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发出同样频率的震颤,汇成一股无形的、磅礴的意志,悍然顶住了楚牧之的调度指令。
“天啊!”苏晚晴看着终端上瞬间雪花一片的数据,惊呼出声,“它们它们在投票!全城七十三个核心光节点正在进行意志表决它们在否决你的调度权!”
她飞快地操作着,几秒后,一张清晰的统计图浮现在屏幕上。
深蓝色的柱状图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旁边标注着:87,选择“优先生命温饱”。
而代表楚牧之意志的红色柱状图,则显得无比孱弱,只有孤零零的13,标注着“通信恢复”。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楚牧之怔怔地看着那张数据图,又看了看那些仍在“流血”的老灯,以及光罩下安睡的生命。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所掌控的,或许并非是冷冰冰的能量,而是一个拥有记忆、懂得感恩、甚至会做出抉择的庞大生命体。
良久的沉默后,他缓缓放下了手。
他走到巷口,解下那根依旧紧绷的红绳,没有将它带回井边,而是转身走回废弃车厂,将红绳轻轻系在了锈迹斑斑的门框之上。
这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代表着他的退让与认可。
“那就先暖着。”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光网低语,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话音落下的刹那,奇迹再次发生。
原本仅仅笼罩着角落的光网骤然舒展、扩张,变得更加柔和也更加广阔。
它不仅维持着车厂角落的热罩,更分出无数道温润的光流,如藤蔓般沿着街道悄然延伸,精准地覆盖在沿途那些窗户上贴有“独居老人”标识的窗台。
光芒所及之处,寒霜悄然融化,为那些沉睡中的老人,送去了一夜安稳的温暖。
小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感叹:“你看,你让了一步,它们却学会了‘兼顾’。光,原来不讲对错,只讲‘都在’。”
黎明将至,天际泛起鱼肚白。
城市的光芒开始随着日出而缓缓收敛。
楚牧之深深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车厂,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西街的地面上,那些清晨残留的最后几片光斑,竟在悄然移动、组合,最终,在他脚下拼出了一行流动着微光的古篆小字:
与此同时,远在市中心的神域科技主楼顶端,苏晚晴正心神不宁地盯着巨大的城市光网脉冲监测屏。
她骇然发现,屏幕中央那团代表着楚牧之权限的复杂脉冲波形,正缓缓演化、分裂,最终形成了七十三个稳定而独立的璀璨光点。
这七十三个光点,如忠诚的卫士,围绕着中心一个漆黑的空位,如同星轨般缓缓旋转。
它们在等待。
苏晚晴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颤抖地问:“它们在等谁?”
而身在西街的楚牧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低下了头,看向自己一直空着的左手。
就在他注视之下,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陪伴多年、早已与血肉无异的锈铁戒指,竟在无风之中,发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缓缓地、自行地从他指间脱落。
戒指掉落在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化作一道微光,径直滚向巷口那口深邃的古井,悄无声息地坠入其中。
井水没有溅起一丝水花,只有一圈无声的光晕,从井口处缓缓荡漾开来,向着整座沉睡的城市,弥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