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薄雾尚未散尽。
楚牧之院中那盏老旧的煤油灯,灯芯的火焰比往常跳动得更为沉静。
他正擦拭着手中的零件,眼角余光无意间一瞥,动作骤然停住。
只见那澄澈的灯油表面,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恰好是半枚戒指的轮廓,古朴而神秘。
几乎在同一时刻,百米之外的苏家小楼,苏晚晴正为窗台那盆晚香玉浇水。
她身侧的壁灯光芒柔和,灯罩内壁上,另一半戒指的纹样正散发着微光,与楚牧之院中的那半枚遥相呼应。
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两道纹样同时从灯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交汇对接。
一个完整的图腾瞬间成型——灯环为戒,枝叶缠绕,图腾核心,四个古老的篆字熠熠生辉:光契永续。
一道黑影闪电般蹿上楚牧之的肩头,正是他的智能伴侣小黑。
这只通体乌黑的机械猫,电子眼闪烁着数据流,绕着那空中图腾飞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调侃:“啧,它在下聘。用的是光网核心数据库里,百年前的旧时代婚书格式。”
“婚书?”楚牧之眉头紧锁。
苏晚晴那边显然也接收到了同步信息,她没有迟疑,立刻调出了光网系统的最高权限协议。
一行行崭新的条款自动生成,标题醒目得让她指尖一僵,呼吸都漏了半拍——《守灯人共治契约》。
条款内容更是霸道得不容置喙:“双脉同燃,权柄共掌;心光相照,城安永续。”
她苦笑着拨通了楚牧之的通讯:“它把婚姻登记和市政最高授权,合并成了一份文件。”
楚牧之挠了挠头,一脸荒谬地对着空气问道:“这算什么?强买强卖?我能拒签吗?”
话音刚落,仿佛一个被触怒的神祇降下了神罚。
整座城市的灯光,从主城区的摩天光幕到老城区的街角路灯,于万分之一秒内,瞬间齐暗。
陷入死寂的黑暗中,唯有城市中央的主灯塔顶端,光流汇聚,凝成两个冰冷而巨大的文字:
不能。
这无声的宣告比任何雷霆都更具压迫感。
楚牧之选择了沉默,一种无声的抵抗。
他倒想看看,这掌控全城命脉的光网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当晚,光网的“情感校准”程序被强制启动了。
老城区所有的监控影像被瞬间调取、筛选、剪辑。
一幕幕画面自动在楚牧之和苏晚晴的终端屏幕上播放,成了一部没有台词却胜过千言万语的短片。
画面里,是倾盆大雨的街角,少年楚牧之笨拙地将唯一的外套撑在苏晚晴头顶,自己半边身子湿透。
是深夜的实验室,少女苏晚晴耐心为他调试失灵的个人终端,眼下是掩不住的倦意。
是黎明前的山巅,两人并肩坐着,看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将世界染成金色
一帧帧,一幕幕,全是他们未曾刻意留意的过往。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本被光芒托起的虚拟族谱上,楚牧之与苏晚晴的名字被一道光线并列在一起。
一行优雅的字体缓缓浮现:“你们拖延的,是整座城的安宁。”
小黑蹲在楚牧之的终端上,猫脸上露出人性化的坏笑:“瞧瞧,它比你奶奶催婚的时候还急。”
楚牧之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妥协。
这已经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
他来到院中的古井旁,按照契约的指引,点燃了一盏从未见过的双芯灯。
一簇火焰,两点光核,象征着楚苏两家世代相传的守灯人血脉。
他拿起一旁的红绳与银链,那是传统与科技的交织,也是他们两人命运的缩影。
他将二者缓缓缠绕在一起,投入了井中那道直通城市核心的光流。
刹那间,光流如沸腾的瀑布般冲天而起!
在主灯塔的基座两侧,两道磅礴的光束拔地而生,逐渐塑造成两张巨大的光椅。
椅子的形态宛如两只交错紧握的手,椅背上,光芒流转,分别深刻出两个古老的家纹——“楚”与“苏”。
与此同时,井口的光流中,三个巨大的光字逐一浮现,每一个字的出现都让全城的光网脉络随之震颤。
黎明时分,当最后一笔光划完成,楚牧之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那张属于他的光椅之上。
他抬眼望去,苏晚晴就静静地立于另一侧的光椅前。
两道柔和的光束从椅子的扶手中延伸出来,如丝带般缠绕上两人的手腕,温暖而不容挣脱。
苏晚晴低头看着椅背上清晰的“苏”字家纹,光芒映着她复杂的眼神,她轻声问:“这算成家了?”
楚牧之望着远处,一盏盏街灯随着他的心意次第亮起,光芒延伸至城市的尽头,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不算也得算,不然全城的光都要跟我们闹罢工了。”
井沿上,小黑蜷缩着身体,金色的电子眼倒映着那两张光椅交相辉映的盛景,以及井中那双光交融的倒影。
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这一次,光终于完整了。”
城市在新主人的意志下苏醒,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楚牧之感受着与整座城市光网前所未有的深度连接,仿佛每一盏灯的明灭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然而,在这宏大而磅礴的共鸣深处,一丝比心跳更微弱的奇异搏动,却开始仅仅在他一个人的感知中,悄然回响,那是一个连清晨的阳光都尚未察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