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奇异的搏动,源头并非来自天际的晨曦,也非来自地脉的深处,而是院中那盏看似平平无奇的煤油灯。
楚牧之的目光猛地锁定过去。
灯盏内的煤油清澈如水,油面平静,然而就在那油面的正中心,一粒比米粒还小的光点,正像一颗微缩的心脏,以一种与他心跳完全同步的频率,缓缓地、富有生命力地搏动着。
每一次收缩,都仿佛在汲取着灯盏内双芯灯所蕴含的能量;每一次舒张,又似乎在孕育着某种超乎想象的存在。
“晚晴,你快来看!”楚牧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其中的惊骇。
苏晚晴闻声快步走来,当她看到那粒搏动的光点时,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眸也骤然收缩。
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飞速取来一个巴掌大的精密仪器,对准了那粒光点。
仪器屏幕上,一连串复杂的数据流疯狂刷新,最终定格在一副由能量波形构成的双螺旋结构图上。
“双芯灯的能量被高度凝聚正在进行自发性的生命构筑”苏晚晴的指尖微颤,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干涩,“它的核心频率,正在和我们两个人的心跳产生共振天哪,这简直是”
她猛地抬头,看向同样震惊的楚牧之,一个荒谬而又唯一的结论脱口而出:“光网它在用我们的生命频率做蓝本,制造下一代的守灯人?”
话音未落,一直蹲在井沿边假寐的小黑猫,不知何时凑到了煤油灯旁。
它乌黑的瞳孔倒映着那粒搏动的光点,耳朵神经质地抖动着,仿佛在倾听着某种凡人无法听见的低语。
半晌,它转过头,用一种古井无波的语气,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它说,光,要有后。”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小院中炸响。
楚牧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吐出一句槽:“我是它爹?”
这句半是荒唐半是自嘲的话,仿佛一句启动指令。
嗡——!
那粒悬浮在油面上的光点,突然光芒大放,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束从灯盏中投射而出,在两人面前的空地上,竟凝聚成了一行清晰的、由无数微光粒子组成的文字。
七十二街灯在这一刻集体发生了极其微弱的低频闪烁,仿佛在用整个城市的光网系统,为这行字进行公证。
父:楚牧之。
母:苏晚晴。
八个大字,如同烙印般刻在空气中,也狠狠烙在了苏晚晴的视网膜上。
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白皙的脖颈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一把抓住楚牧之的胳膊,又羞又恼:“这算什么?光网主办的电子试管婴儿吗?!”
楚牧之也懵了,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触碰那行字,试图将这荒诞的“官方认证”抹去。
苏晚晴也反应过来,立刻就要去干预那盏煤油灯。
然而,他们的动作都晚了。
就在他们意图干预的瞬间,院中的古井井口,光网系统陡然启动了某种前所未见的防御机制。
一道半透明的光膜从井口边缘无声无息地升起,如同倒扣的琉璃碗,瞬间将整个古井连同那盏煤油灯笼罩其中。
光膜表面流淌着繁复的金色纹路,散发着一股温和而又绝对不容侵犯的气息。
“育光禁制。”小黑猫趴伏在地,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它承认了父母,就不允许你们反悔。这是光网的最高法则之一,为了传承。”
两人被那光膜隔绝在外,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计可施。
时间,就在这般诡异的对峙中,流逝了三日。
第三日的清晨,那层“育光禁制”的光芒达到了顶峰。
井口光膜内,那粒光点“啵”地一声轻响,仿佛蛋壳破碎,瞬间化作一团婴儿大小、通体散发着柔光的雾状人形。
它悬浮在古井的正上方,缓缓舒展着模糊的四肢,然后,发出了一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啼哭。
那啼哭没有声音,却化作了一道无形的脉冲,以古井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座江城!
唰——!
全城数万盏路灯,无论白昼,无论阴晴,在同一时刻,尽数亮起!
万家灯火,流光溢彩,宛若一场盛大而庄严的庆典,恭迎着新王的诞生。
光膜缓缓消散,楚牧之和苏晚晴呆呆地看着那团悬浮在半空中的人形光雾。
它似乎感受到了楚牧之的注视,竟主动地、带着孺慕之情,轻飘飘地朝他怀中扑来。
楚牧之身体一僵,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住了这个“孩子”。
入手没有实体,只有一片温暖与纯粹的光。
可就在接触的刹那,他手腕上那根奶奶留下的红绳骤然发烫,一股磅礴而又无比熟悉的记忆洪流,顺着红绳疯狂涌入光婴体内!
那是他童年时在奶奶膝下听故事的夏夜,是他在网吧角落里靠代练赚取生活费的疲惫,是第一次点亮街灯时的激动与茫然,是他与苏晚晴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他过往二十年的人生片段,巨细无遗,像电影般被光婴尽数吸收、读取、融合。
苏晚晴在旁边看得真切,眼中满是震撼:“它不是一张白纸它不是一个纯粹的新生儿!它是在抽取我们的‘过去’,用我们的记忆和情感作为基石,重织成属于它的‘未来’!”
夜深了。
那光婴似乎耗尽了能量,安详地蜷缩在楚牧之的胸口,化作一团稳定的人形光晕,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江城那庞大的城市光网,都随之发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扩张与强化。
小黑猫跳上床沿,轻声说道:“它不叫孩子。。”
楚牧之低头看着胸口这团光,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
他从没想过这个词会以如此科幻的方式降临在自己身上。
也就在此时,无人察觉的城市另一端,那片刚刚规划完毕、尚未通电的新街区里,一盏孤零零立在黑暗中的路灯,它的灯泡内部,一缕微光毫无征兆地自行燃起。
光束由弱到强,穿透冰冷的玻璃罩,像一只初生的眼瞳,在沉沉的夜幕中,缓缓睁开。
那一夜,楚牧之睡得并不安稳,他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这团光婴不仅仅是躺在他的怀里,更像是与整个城市的脉搏融为了一体,一种古老而又崭新的秩序,正在他所不知道的层面,悄然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