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驿站的木窗外呼啸,就像战败的狗在哀鸣。
屋内的壁炉里,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橘红色的火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牧之坐在角落里,正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着那条救过他命的红绳。
绳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变成了暗褐色,但似乎还带着那一夜的温度。
就在这时,他擦拭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流从他左手手腕处迸发出来,瞬间传遍了全身。
那种感觉并非炽热,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初始的温润。
他惊讶地低下头,只见手腕上那道曾经属于光婴的印记,正从皮肤下缓缓浮现,银色的光芒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的血肉上流动、重塑。
光芒收敛后,一枚造型古朴的铜戒指悄然套在了他的中指上。
戒指表面没有任何花哨的纹路,只有岁月磨砺般的沉稳质感。
他下意识地翻转手掌,看到戒圈内侧清晰地刻着两个古老的文字——始光。
“喵呜?”趴在他腿上打盹的小黑猫被惊醒了,它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紧紧盯着那枚戒指,鼻子使劲嗅了嗅,接着像人一样蹭了蹭楚牧之的掌心,一道意念直接传入了他的脑海。
“它说,这不是你干完活的退休金,”小黑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是股权。”
股权?
楚牧之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这两个字背后沉重的含义,另一边的苏晚晴已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她面前悬浮着一面虚拟光屏,上面正以惊人的速度刷新着光网深层的日志数据。
一行行代码像瀑布一样流淌,最终定格在一份被标记为“最高权限”的族谱档案上。
“牧之,你看”苏晚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把光屏转向楚牧之,“全城守灯人族谱自动更新了。”
楚牧之的目光投了过去,在那庞大如星河的族谱最顶端,他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节点。
在他的名下,衍生出了七条全新的分支,每条分支的末端都闪烁着微光,旁边还有一个清晰的标注——“启蒙传承链”。
“这是什么意思?”楚牧之沉声问道。
“意思是,你虽然没有再出手,但你的‘方法’,正在替你战斗。”苏晚晴迅速切换画面,调出了几段城市各处的实时监控。
画面中,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几位年轻的执灯使不约而同地在做同一件事。
他们站在新生的光井旁,并非用蛮力对抗黑暗,而是像楚牧之当初那样,伸出手指,在井沿的石壁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那句话——“我愿为灯引”。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他们身后的光井光芒大盛,新的光婴在井底欢快地翻滚,温和而坚定地驱散了黑暗。
他们成功了,用一种近乎仪式的方式,引导了新光婴的觉醒。
楚牧之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从未想过,自己当时那个近乎本能的举动,竟然会被光网记录、解析,并作为一种全新的、高效的传承方式推广开来。
他在某种意义上成了“道祖”。
一夜无话,但三个人的内心却波澜起伏。
第二天清晨,当楚牧之推开驿站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愣住了。
驿站外厚厚的积雪不知何时停止了飘落。
更奇怪的是,地面上的雪并非杂乱无章,而是自行汇聚、塑形,形成了一个个完美的同心圆,构成了一座巨大的环形阵列。
“嗡——”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共鸣,大地微微震颤。
在阵列的节点上,七十二盏造型典雅的微型路灯破土而出,缓缓升起。
它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把这片雪地照得宛如神域。
而在所有路灯环绕的中心,一座完全由光芒构成的石碑拔地而起。
光碑上,一行行威严的金色文字逐一浮现,仿佛是整个文明的意志在宣告:
“文明回馈协议启动——”
“授予‘启蒙者’楚牧之,三名直系亲属永续守护资格。”
小黑从他脚边探出头来,看着光碑上的条款,咧开嘴,猫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奸诈”的笑容,意念再次传来:“瞧见没,以后打架可以叫代练了,还是官方认证、系统派单的那种。”
苏晚晴站在楚牧之身边,眼中同样闪烁着震撼的光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奖励,这是赋予了他等同于城市意志代理人的特权。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调动任何守灯人的资源,可以在任何时候选择不出手,甚至他的家人都将得到光网最顶级的庇护。
楚牧之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去看那些令人心动的特权,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那座由七十二盏灯组成的微型光井上。
他忽然迈开脚步,缓缓走向最近的一盏路灯。
在苏晚晴和小黑不解的注视下,他抬起手,将中指上那枚名为“始光”的铜戒指,轻轻贴在了冰冷的灯柱上。
就在戒指与灯柱接触的刹那,光芒骤闪!
整座微型光井仿佛变成了一面巨大的投影幕,所有光线都汇聚到半空中,倒映出了一幅三年前的画面——
那是一个狭窄昏暗的出租屋角落,一个瘦削的青年蜷缩在电竞椅上,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款名为《神域》的游戏,他的角色正操控着一身从各个角落“捡漏”凑齐的破烂装备,凭借着对boss每一个技能抬手的精准预判和极限走位,硬生生磨死了一头体型是他百倍的巨龙。
当boss轰然倒下的瞬间,屏幕上跳出了胜利的字样。
青年没有欢呼,只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又熬了一夜,只为了那份代练的微薄收入。
画面定格,一行光字在画面的最上方缓缓浮现:
“最初的光,从未熄灭。”
楚牧之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半空中那个狼狈却又无比坚韧的自己,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一直以为,守灯人的力量源自血脉、源自传承、源自那些宏大的牺牲。
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至高无上的文明意志所认可的,不仅仅是他在光井边的壮举。
它还记得,在成为守灯人之前,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角落里,那个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光亮的普通青年。
“原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它一直记得我是谁。”
夜晚再次深沉。
楚牧之独自一人站在驿站外的雪原上,微型光井已经消失,只留下被压实的雪地印记。
他抬头仰望着漫天星斗,过了许久,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带着释然,也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行,”他对着无垠的星空低语,像是在和某个伟大的存在对话,“这份‘年终奖’够硬气。”
而在千里之外,那座维系着整个人类文明的城市主井深处,沉睡的光婴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它面前,那份巨大的守灯人族谱上,属于楚牧之的那一行后面,一行全新的注释悄然生成——
“楚牧之:不战而胜者,其光恒久。”
风没有动,但城中万千灯火自行明亮了三分。
楚牧之收回目光,心中那份因获得巨大力量而产生的茫然与惶恐,此刻已然烟消云散。
他不再纠结于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晰。
他,就是他。
他的目光转向北方,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曾经,去往老灯塔只是为了履行一个守灯人的职责,一个近乎流放的苦差。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这枚“始光”之戒,这份“文明回馈”,这些突如其来的特权,仿佛都在催促着他,去揭开某个更深层次的秘密。
或许,那座矗立在世界尽头、早已被遗忘的老灯塔,才是这一切真正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