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涩与苍凉,拍打在老灯塔斑驳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塔内,便携式光网终端的幽蓝光芒映亮了苏晚晴专注而凝重的脸。
她纤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跳跃,一行行复杂的数据流如瀑布般滚过屏幕,试图将这座与世隔绝的信号孤岛重新接入文明的脉络。
楚牧之站在她身后,目光透过布满灰尘的弧形窗,望向远处那片无尽翻涌的墨色海洋。
而那只通体漆黑的猫,小黑,则懒洋洋地趴在另一侧的窗台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石台,打了个充满不屑的哈欠。
突然,苏晚晴的动作停滞了。
终端屏幕上,所有的数据流在一瞬间凝固,随即被一个古朴、从未见过的金色徽记覆盖。
徽记中央,是一只燃烧的眼睛。
“协议冲突?不对这是”苏晚晴的呼吸骤然一滞,她迅速调出底层日志,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
一行从未被任何守灯人手册记载过的文字,正以最高权限的姿态,静静地躺在那里——【隐藏协议73号触发:光网‘文明贡献值’交易接口,向所有在册守灯人开放。】
“文明贡献值?”她下意识地念出声,指尖轻触那个金色徽记。
一个简洁到近乎简陋的界面弹了出来,像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上面只有一个排行榜和兑换选项。
她一眼扫过,榜单上的人名寥寥无几,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守灯人,他们的贡献值从几千到上万不等。
位列第二的,是那位传说中以身殉塔、点亮了整个黑暗时代的“初代执灯使”,贡献值高达八万六千点,一个令后世所有守灯人只能仰望的天文数字。
苏晚晴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滑动列表,想看看自己和楚牧之的排名。
她的名字在榜单末尾,数值是可怜的312点。
然而,当她的目光锁定在榜首那个名字上时,整个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一片空白。
【榜首:楚牧之】
【贡献值:999,999】
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这个数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
她反复刷新,甚至重启了接口,但那个刺目的数字依旧纹丝不动地悬挂在顶端,与第二名的八万六千点之间,隔着一道凡人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这不可能!”苏晚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干涩沙哑,“系统出错了?还是你做了什么?”她猛地回头,看向楚牧之。
楚牧之同样一脸茫然,他走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属于自己的、夸张到离谱的数字,眉头紧锁。
窗台上的小黑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用爪子挠了挠耳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大惊小怪。你前几天在中央光井讲的那堂课,现在整个新海城都在循环重播,连带着周边十七个卫星城的光网频道都买下了转播权。
苏晚晴心头一动,立刻调出了贡献值的详细数据流。
一行行新增记录在她眼前展开,瞬间解开了谜团。
【记录:编号c-7845新手执灯使,在处理3号街区‘光婴’暴走事件时,复述楚牧之导师‘我愿为灯,引万千迷航之光’核心理念,成功安抚目标。
系统判定为‘高价值思想应用案例’,自动向源头账户注入贡献值500点。】
【记录:西城区某孩童,在街边涂鸦时模仿楚牧之绘制的‘启明’光符,引发半径三米内微弱能量共鸣。
系统判定为‘基础文化传播’,自动向源头账户注入贡献值3点。】
【记录:北区守备队】
密密麻麻的记录,成千上万条。
他的思想,他的话语,甚至他无意中画下的一个符号,都在通过光网,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传播、发酵,并被系统精确地量化为他账户里不断累加的贡献值。
他早已不仅仅是一个老师,他的存在本身,正在成为这个文明的一部分。
楚牧之看着那些记录,眼神复杂。
他从不相信什么天降的恩赐。
为了验证这个荒谬的现实,他走到灯塔的塔顶露台,对着呼啸的海风,半开玩笑地喊了一句:“今晚别下雨。”
第二天清晨,苏晚晴调出了城市的气象监测报告,脸色变得异常古怪。
报告显示,昨夜一股强对流云团原本将覆盖全城,但在抵达城市边缘时,云层诡异地从中一分为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完美地绕过了新海城。
她立刻翻查灯塔的底层权限日志,一行冷冰冰的系统反馈映入眼帘:【检测到来自‘零号权限者’的高权重指令,判定优先级:最高。
已执行环境微调,任务完成。】
小黑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楚牧之,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恭喜你,现在你说话真的算话了。这叫‘金口玉言’。”
楚牧之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不再感到荒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敬畏。
如果连天气都能影响,那么更深层次的东西呢?
当晚,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走到灯塔下的沙滩上,用一根枯枝,在湿润的沙地上缓缓写下了一行字。
“愿每个点灯人,都不再孤单。”
写完,他久久伫立,任由海潮一点点舔舐着沙地上的字迹,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黎明时分,苏晚晴被终端发出的尖锐警报声惊醒。
她冲到屏幕前,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庞大的帝国地图上,除了新海城这个璀璨的光点外,十七个早已被标记为“废弃”、“死寂”的古老光井,在同一时刻,齐齐亮起了微弱但坚定的光芒!
光网的公共频道瞬间被一条置顶公告刷屏,公告的发起者,是光网的根源系统。
【第零号共识达成——孤独终结。】
紧接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加密通讯请求雪片般涌入老灯塔的临时信道。
数十名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如同荒野孤魂般流浪的执灯使,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光井的召唤信号。
那信号穿透了最强的屏蔽,跨越了最遥远的距离,清晰地告诉他们——回家。
苏晚晴望着地图上那些从暗淡到明亮,并逐渐连成一张崭新网络的星辰光点,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站在晨曦中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迷茫。
“你已经不是导师了。”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是规则,是秩序你是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
楚牧之没有回头,他望着远方海平面上那轮挣脱黑暗、喷薄而出的朝阳,金色的光芒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低声回应,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这个刚刚被他改写了规则的世界说:
“我只是说了句真心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从不离身的古朴铜戒,忽然发出一阵滚烫的热量。
楚牧之甚至来不及反应,那枚戒指便如融化的蜡油般,无声无息地渗入他的肌肤,与血肉合为一体。
剧痛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流光溢彩的环状痕迹,在他指根处缓缓流动,仿佛活了过来。
烙印,已深入血脉。
而与此同时,整座古老灯塔的石质基座深处,某种沉睡了千年的古老核心,仿佛感应到了这股同源而又升华的力量,发出了第一声微不可闻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