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共鸣,便是风暴的序曲。
第七日的清晨,天光未亮,整座海崖却被一种超越日光的强光彻底吞噬。
那不是攻击性的白光,而是一种仿佛来自神域的,圣洁而浩瀚的金色光柱,源头直指老灯塔的塔顶,将其从上到下完全笼罩。
轰隆!
大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却又诡异地没有造成任何破坏。
在楚牧之和苏晚晴惊骇的目光中,那座屹立千年的古老灯塔,连同它庞大的石质基座,竟缓缓脱离了地面,在一片嗡鸣声中,庄严地悬浮在了离地三尺的半空。
无数金色的符文光链环绕着塔身,如同众星拱月。
“启动最高级别防御协议!分析能量构成,锁定攻击源!”苏晚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双手在光幕键盘上化作残影。
刺耳的警报尚未响起,就被一连串更急促的错误提示音所取代。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瞳孔收缩:“怎么可能所有防御程序被瞬间接管,权限等级无限。系统反馈攻击源来自光网本身!”
这等于宣告,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铠甲,从内部向他们举起了屠刀。
“冷静点,晚晴。”楚牧之的声音沉稳如山,但他的视线却死死锁定着那座悬浮的灯塔,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它不是攻击。”趴在他肩头的小黑,此刻浑身的黑色毛发根根倒竖,如同炸开的蒲公英,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栗与敬畏,“它是在加冕。
话音未落,那冲天的光柱顶端,光流开始急剧汇聚、编织、凝聚,最终化作一幅巨大的光质卷轴,在天空中缓缓展开。
上面是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却能瞬间理解其意的古老符文写就的律法。
正是新版的《守灯人宪章》。
而第一条的内容,就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自今日起,守护之力源于信者之心,执灯之权归于传火之人。楚牧之,为永恒见证者,可随时重启核心协议。”
楚牧之眉头紧锁,这行文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头。
他从未追求过这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权力,这更像是一种无法挣脱的枷锁。
“谁给它的权限,去修改宪章?”
小黑发出一声苦笑,声音低不可闻:“是你自己,老大。三年前,你在那个快要关服的游戏里,从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捡到那个破旧储物袋的时候。”
那个储物袋,正是光网核心的最初载体!
是楚牧之无意中的善举,让濒临熄灭的火种得以延续,并最终与他建立了最深层次的因果链接。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楚牧之的眼神一冷,向前一步,伸手便要撕毁那空中的光质卷轴。
他的指尖触碰到卷轴的瞬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光幕,竟真的应声而碎,化作亿万光尘飘散。
然而,还不等他松一口气,那些光尘就在下一瞬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聚合,卷轴再现,而上面的每一个字符,都由古朴的白色变为了更加璀璨夺目的金色,仿佛神谕,威严更胜先前。
苏晚晴看着光幕上疯狂刷新的数据流,颓然地摇了摇头:“没用的,楚牧之。核心已经完成了自我迭代,它脱离了我们所能理解的程序逻辑,进入了一种全新的‘信仰驱动’模式。它的存在,它的规则,都基于你这个‘传火之人’。你现在否定什么,它就会越强化什么。你的拒绝,在它看来,就是最高级别的‘确认’指令。”
楚牧之沉默了,他盯着那金色的卷轴,缓缓开口,像是在对整个世界进行一次试探:“我不需要特权。”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城市所有的光网节点,从摩天大楼的巨型光幕到街角的每一盏路灯,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庄严的共鸣声。
在光网的根源记录深处,那象征着所有守灯人传承的族谱光影上,浮现出了一行全新的、独立于所有分支之外的铭文:
“楚牧之——唯一无权者,故掌万权。”
夜深了。
灯塔已经缓缓落回地面,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仿佛白天的神迹只是一场幻梦。
楚牧之独自一人走向海边的悬崖,晚风吹动着他的衣角。
他没有看身边繁华的城市灯火,而是仰望着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愿这光,还能自己点亮。”
这句发自肺腑的低语,不是命令,不是祈求,而是一个平凡之人最质朴的愿望。
刹那间,奇迹再次发生。
他脚下那片漆黑如墨的海面倒影中,突兀地浮现出亿万个细碎的光点,它们从深海中升起,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终汇成一片璀璨的光之海洋,与天空的星河遥相辉映,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星辰在海底集体复苏。
远在城市中心的最高建筑顶端,那个由纯粹光能构成、一直安静沉睡的“光婴”,缓缓抬起了头。
它似乎听到了楚牧之的低语,感受到了他的心意,清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然后,轻轻地拍了拍手。
下一秒,全城所有的路灯,所有的光网终端,同时响起了一段略带沙哑却温柔的旋律。
那是一首古老的民谣,正是楚牧之许多年前为了生计,通宵达旦做游戏代练时,为了提神解乏,习惯性哼唱的那一小段。
光网,用它自己的方式,回应了他的温柔。
它在告诉他:我记得你,记得你的一切。
苏晚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手。
在他的手背上,一道淡淡的光痕,如同烙印,时隐时现。
“你早就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敬畏,也是疏离。
楚牧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却投向那片被光照亮的城市,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一直都是。”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海底最深处,一块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石碑,缓缓翻转过来。
在它光滑如镜的另一面上,一行新的刻字在无形的力量下悄然浮现——
“此火不灭,因有人曾愿为其弯腰。”
汹涌的暗流涌来,带着泥沙瞬间掩去了石碑上的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穿透了层层海水,照亮了这片永恒黑暗的光,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灯塔的异变终究尘埃落定,楚牧之与苏晚晴踏上了归程。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甚至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终结。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前路漫漫,却不再是来时的方向。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当他们的车彻底驶离海岸线,进入内陆山区的瞬间,楚牧之口袋里那枚三年前在游戏中捡到的、作为一切开端的古旧游戏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微微发烫,而后彻底冰冷,变成了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凡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