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老城区的屋檐瓦楞。
楚牧之蹲在自家后院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旁,神情凝重。
井口不大,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严丝合缝地盖着,周围长满了青苔和杂草,显然已有很多年没人动过。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着井沿湿滑的地面,一股奇异的温热感从掌心传来。
昨夜,在他那间老式旱厕里经历了一场光怪陆离的“记忆放映会”后,掌心地脉图腾上就多出了一条崭新的、散发着微弱金光的脉络。
这脉络此刻正像一根埋在土里的发烫经络,精准地指向他身前这口枯井的深处。
他不敢贸然行动。
这口井的存在感太弱,弱到他从小到大几乎都忽略了它。
可现在,它却成了掌心地图上一个灼热的坐标。
楚牧之从墙角找来一根断裂的竹片,小心翼翼地刮开井盖边缘的表层浮泥。
泥土剥落,露出了一角青石盖板的真容。
上面用古拙的刀法刻着四个字——“庚申·封念”。
庚申年,三十年前。封念,封存念想。
“别往下挖了。”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楚牧之回头,只见陈阿婆不知何时已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晨雾模糊了她的轮廓,唯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格外明亮,透着洞悉一切的复杂。
“阿婆”
“这井,三十年前就被水泥封死了。”陈阿婆缓缓走近,拐杖笃笃地敲在青石小径上,“当年街道办贴的公告,说是怕井壁塌陷,出了安全事故。其实是怕‘音漏’。”
“音漏?”楚牧之皱眉,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陈阿婆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追忆一段沉重的往事:“那个年代,人心实诚,也藏不住事。街坊邻里吵了架,赌咒发誓的话;孩子走失,爹娘哭天抢地的喊;老人临终,拉着儿孙的嘱托这些声音,都跟人的念想绑在一块儿。老一辈说,声音散不掉,就会被老物件、老地方‘吃’进去。这口井,就是专门用来沉这些‘念想’的。”
她用拐杖指了指井盖,“七口大陶瓮,装满了当年的声音,全都沉在井底。活人听多了,心神会被那些情绪粘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会疯的。”
楚牧之心中剧震,默然不语。
他想起了昨夜在茅房墙壁上看到的那些“滞影”——其中一幕,正是一群头戴白袖箍的工人,抬着几口巨大的黑陶瓮,庄重地放入这口井中。
而在那群人的最前方,指挥着一切的,赫然就是年轻时的陈阿婆!
原来,她就是当年的封印者之一。
楚牧之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试探性地将整个手掌贴在了冰冷的青石盖板上。
就在掌心与石面接触的刹那,他体内的那股温流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手臂自然而然地灌注而下!
“嗡——”
一声极低频率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青石盖板剧烈震动起来。
丝丝缕缕的白色冷雾,竟从严密的石缝中强行渗出,雾气中,隐约夹杂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一段被拉扯得支离破碎的二胡残调,如泣如诉,听得人头皮发麻。
“呼!”
一道光影从楚牧之的衣领里窜出,正是小黑。
它盘旋在井口上方,光团迅速拉伸,再次化作那个七八岁孩童的模糊轮廓。
少年模样的光影面无表情,伸出一只虚幻的手,对着井口升腾的雾气轻轻一按。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躁动不安的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抚平,所有杂乱的声音戛然而止,雾气本身也凝成了一圈圈半透明的波纹,如同平静的水面,安静地悬浮在井口。
这一刻,楚牧之忽然福至心灵。
这不是一个死寂的封印,这是一个等待开启的“待取”库!
这些被封存的记忆并未被销毁,它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能与整条老街地脉共振的“读取者”出现,用正确的钥匙来开启。
钥匙是什么?
他想起了昨夜在茅房里,自己无意识拍打大腿的节奏引动了整个空间的共鸣。
他缓缓站起身,后退半步,抬起右脚,用脚后跟对着地面,不轻不重地连跺三下。
“咚——咚——咚!”
正是昨夜那奇异震动的起始节奏!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律动以枯井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整条长乐街的青石地砖开始微微震颤,隔壁王大爷家晾衣绳上的铁夹子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街口废弃幼儿园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铰链,也跟着发出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吱呀”悲鸣。
仿佛沉睡了三十年的街区,在这一刻被集体唤醒,全街区的金属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和着这古老的节拍!
“轰——”
一声巨响,井口的青石盖板应声裂开一道粗大的缝隙!
一股比刚才浓郁百倍的冰凉气息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凝聚,最终幻化出七道模糊不清的成年人身影。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怀中各自抱着一口黑漆漆的陶瓮,静静地悬浮在井口之上。
“回来了都回来了”陈阿婆看到这一幕,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佝偻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上前,只是用颤抖的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让楚牧之瞠目结舌的动作。
她竟将那把铜钥匙含进自己嘴里,对着牙齿轻轻一叩!
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轻响,她仿佛从喉咙深处,慢慢地取出了一段被蜡封得严严实实、已经泛黄的微型录音带!
这是她私藏了三十年的“断章”,是当年封印仪式上,被刻意截留的最后一句祷词。
陈阿婆颤巍巍地走到井边,将那卷小小的录音带,轻轻放入离她最近的那口虚幻陶瓮之中。
“嗡!”
陶瓮的瓮身之上,一道晦涩的金纹一闪而逝,那抱着陶瓮的模糊人影深深地看了陈阿婆一眼,随即缓缓躬身,连同怀中的陶瓮一起,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晨雾里。
原来如此!
楚牧之瞬间顿悟。
要唤醒这个完整的记忆库,不仅需要“钥匙”,还需要当年的“见证者”主动归还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缺失之声”!
这是契约,也是仪式!
他不再迟疑,猛地咬破自己的右手中指指尖,将一滴殷红的鲜血,精准地点在掌心地脉图腾的正中心。
血珠渗入皮肤,图腾金光大放!
楚牧之闭上眼,喉结滚动,低声哼唱起来。
那是一段荒腔走板、不成曲调的童谣,是他儿时和伙伴们在这条街的泥地里打滚时,一边拍着大腿打蚊子,一边胡乱编造的旋律。
这是只属于长乐街那一代孩子的“暗号”!
随着童谣声响起,悬浮在半空中的其余六口陶瓮同时剧烈震颤,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感召,齐齐开启!
万千声音,如开闸的洪水,从那六口陶瓮中倾泻而出!
“磨剪子嘞——锵菜刀——”
“你个死婆娘,又把盐放多了!”
“宝宝乖,不哭不哭,妈妈唱个歌给你听”
“下雨了,收衣服啊!”
叫卖声、争执声、哄睡的摇篮曲、雨夜急促的敲门声无数或喜或悲、或急或缓的声音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没有在空气中扩散,而是直直地灌入大地,被脚下的泥土尽数吸收。
整条老街,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一栋栋老旧民居的墙壁开始渗出柔和的微光,砖石的缝隙里,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蚁的微小符文。
那些竟是几十年间脱落的油漆、烟火熏出的痕迹、孩子们留下的涂鸦、无数人走过留下的鞋印此刻全都被激活,拼凑成了一部独一无二的“活体档案”!
小黑化作的光影孩童,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回他的肩头,用一种近乎呢喃的意念,清晰地传递到他脑海:
“承契者,已启库。”
楚牧之缓缓睁开眼,低头望着脚下,那原本平平无奇的土地,此刻在他眼中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在地底穿行、交织,如同一张巨大的、正在搏动的血管网络。
他成了这片土地的“人间痕迹守门人”,拥有了调取这庞大记忆库的实权。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一阵剧烈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猛地摊开右手,只见掌心的地脉图腾边缘,一道全新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脉络,正悄然浮现。
与指向老街的温和金光不同,这道新脉络充满了冰冷与尖锐的气息,如同一根毒刺,狠狠地扎向城市中心的某个方向。
楚牧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脉络的终点,他再熟悉不过——神域科技大厦!
不,更准确地说,是直指神域科技大厦那深埋于地底百米的庞大地基!
那里似乎也有一个被死死封住的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