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向上的阶梯,只有无数大大小小、布满青苔的青铜齿轮,彼此咬合,构成一条巨大的、螺旋向下的机械甬道,通往那连光线都无法抵达的、未知的黑暗最深处。
一股混杂着陈年机油和古老金属锈蚀的greasychill,从深渊中扑面而来,让背着苏晚晴的楚牧之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抓紧了。”他沉声对背上的苏晚晴说了一句,双腿微屈,脚下的肌肉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
下一秒,他悍然跃出!
他的落点并非虚空,而是一块正在以恒定速度缓慢转动的巨大齿轮。
脚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扭力传来,但楚牧之的下盘稳如磐石,只是借着这股旋转之力,身体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轻巧地荡向下一个更深处的齿轮。
他没有选择沿着甬道边缘相对安全的路径,而是直接在这些宛如悬空岛屿的巨大机械构件之间跳跃穿行,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深渊核心下坠。
苏晚晴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强忍着失重感带来的眩晕,目光却死死锁定在甬道两侧的墙壁上。
那些墙壁并非光滑的石料,而是布满了无数蚀刻出来的、如同印刷电路板般的复杂脉络。
这些脉络纹路与楚牧之掌心那枚钥匙烙印的纹路同出一源,此刻,正随着他们的深入,由上至下,依次亮起微弱而坚定的红光,仿佛在为他点亮一条通往地心的引路灯。
“牧之”
就在他踏上第七个齿轮时,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女声,仿佛从齿轮咬合的缝隙中飘出,清晰地响彻在他耳边。
楚牧之动作一滞,以为是错觉。
这一次,是一个稚嫩的童声,带着一丝怯懦。
他猛然抬头,环顾四周,除了齿轮转动的轰鸣,什么都没有。
“牧之。”
“牧之!”
“找到你了,牧之”
紧接着,仿佛触发了某个开关,各种各样、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的呼唤声,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
它们不再是单一的音节,而是带着各自不同的语调和情绪,如同七十三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空,同时呼喊着他的名字。
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低语洪流,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试图钻进他的脑海。
“别理它们!”苏晚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急促,“这不像ai模拟的声纹能量波动太微弱,但又极其稳定,更像是更像是真实意识消散前,被这个空间捕获的残响!”
她的话音未落,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在楚牧之背上,她用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衣领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则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颤抖着伸向自己作战服的内衬。
从一个紧贴着肌肤、用防水材料缝制的夹层里,她猛地掏出了一枚被烧毁了一半、只剩下金属接口和一小块焦黑基板的u盘。
“这是我妈的遗物火化前,在她实验室的废墟里找到的。”苏晚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她留下的信息说,这是系统最底层的日志备份但我试了所有办法,整整三年,都解不开它的加密!”
就在此时,楚牧之的下坠之势骤然停止。
他们抵达了深渊的底部。
这里是一片方圆百米的圆形平台,平台的尽头,一扇闪烁着幽幽蓝光的巨门,无声地矗立着。
当楚牧之握着掌心那枚权限钥匙,踏上平台的第一步时,巨门中心一道冰冷的缝隙中,蓝光骤然大盛,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响彻整个空间:
【身份验证失败。】
血脉印记?情感密钥?
楚牧之眉头紧锁,正准备像之前一样,用更野蛮的方式强行突破,苏晚晴却突然从他背上滑了下来。
“我来!”
她踉跄地冲到门前,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枚烧毁的u盘,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神域科技出品的、拥有最高级别接口的个人终端腕表,
她猛地将u盘残片狠狠插入了腕表的扩展接口!
腕表屏幕瞬间弹出数十个红色警告框,提示检测到非法且已损坏的外部设备。
苏晚晴对此视而不见,纤细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如闪电,咬着牙输入了一串长达十六位的代码。
——那是三年前,她接到母亲最后一通加密通讯时,在信号中断前,母亲无意识间反复念叨的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嗡——!
代码确认的瞬间,那枚u盘残片竟发出一阵剧烈的蜂鸣,腕表屏幕上所有的警告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被强制覆盖播放、打着“最高权限-删除日志”标签的视频。
画面中,是年轻得多的林知雪,她坐在熟悉的实验室里,背景却是刺眼的红色警报灯。
她的眼中噙满泪水,却强行挤出一个微笑,对着镜头,仿佛在看着某个特定的人。
“如果如果这个视频能被看到,说明‘钟楼协议’已经被激活,系统核心失控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晴晴,我的女儿,请原谅妈妈。我不是抛弃你,我是要把这扇‘门’,留给那个真正需要它,也唯一能打开它的人。”
画面一转,镜头似乎被她手动调整,对准了一张设计图,图纸的角落,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储物袋图案。
“还有,请转告那个捡到‘神秘储物袋’的孩子”林知雪的目光穿透屏幕,仿佛跨越时空,直视着楚牧之,“别别让门关上。千万别让门关上否则,我们所有人付出的、寄托的、留下的所有思念,都会彻底死去。”
视频戛然而止。
同一瞬间,那扇冰冷的机关巨门上的蓝光,如同潮水般退去,转为一抹温暖柔和的昏黄。
【情感密钥已确认。】
楚牧之沉默地看着身旁肩膀剧烈耸动、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苏晚晴,许久,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你妈不是在设防。她是在等我们。”
说着,他从怀中那件破烂的旧毛衣上,小心翼翼地撕下了那段针脚最完整、最干净的袖子,将掌心中那枚滚烫的权限钥匙包裹其中,只露出顶端的纹路。
然后,他将那根之前沾染了自己鲜血、此刻已经半干的红色毛线,一圈一圈,紧紧地缠绕在钥匙之上。
他上前一步,将这枚被爱意与血脉包裹的钥匙,稳稳地插入了巨门中心那个与钥匙形状完全吻合的锁孔之中。
轰隆——!
齿轮转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再是下降,而是平移。
整面墙体,连同那扇巨门,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的,却不是冰冷的通道,而是一条由无数张大小不一、年代各异的老旧照片拼贴而成的记忆走廊。
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不同年代、不同面孔的人,站在如今已经斑驳的钟楼前合影,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而走廊尽头,最后一张,也是最大的一张照片,让楚牧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上,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被一位满脸皱纹、笑容慈祥的老奶奶牵着手,同样站在这座钟楼前。
照片的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奶奶说,今天要带我来见未来。”
那个男孩,赫然便是童年时的楚牧之!
他还来不及消化这巨大的冲击,脚下的地面却猛然一震,所有的照片瞬间化为纷飞的数据流,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折叠!
前方的路,无限延伸,后方的门,消失无踪。
他们被困在了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纯白回廊之中。
虚拟陷阱!
“出口出口不在空间里”楚牧之耳畔,小黑那微弱到几乎快要熄灭的光尘闪烁了一下,艰难地传递来最后的意念,“在在‘被记住的事’里面”
被记住的事?
楚牧之猛然醒悟!
他没有丝毫犹豫,意念一动,从游戏背包里,取出了那只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属于奶奶的、边缘已经磕掉好几块瓷的搪瓷水杯。
这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现实物品】。
他高高举起水杯,然后,在苏晚晴惊愕的目光中,狠狠地将其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中,无数白色搪瓷碎片四溅飞射。
也就在碎片飞溅到最高点的刹那,一道无比真实的记忆闪回,如同烙印般刻在楚牧之的脑海里——病床上,奶奶咳着血,却笑着抓住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傻孩子杯子摔了不怕人还在,就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无限回廊,如同被这句话击碎的玻璃,轰然崩解!
无数空间碎片散去,一条真正的、由青石铺就的道路,重新出现在他们脚下。
道路的尽头,是一扇更加古朴、更加厚重的黄铜对开门扉。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形似顶针的、锈迹斑斑的门环。
楚牧之深吸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推,苏晚晴却突然一把拦住了他。
“等等!”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光,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收缩到了极致。
“这扇门的材质它的金属元素构成比例,和神域主服务器的机柜外壳,一模一样!”
她迅速调出腕表上u盘残余的数据流,与门缝透出的能量波动进行疯狂比对,几秒后,她猛然抬头看向楚牧之,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骇然与明悟。
“门后面不是一个实体空间!它是一个被物理形式封印起来的‘集体意识锚点’!”
“第三声钟响那不是攻击信号,而是激活指令!一旦钟声敲响,它会通过《神域》的神经连接设备,激活全球所有在线玩家大脑深处的潜意识共通通道!”
“如果没有‘守门人’在这里引导,所有人的意识都将被吸入这片无边无际的集体记忆之海,永久迷失!”
她死死抓住楚牧之的胳膊,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不是来闯关的,楚牧之。你是来替所有人按下‘返回键’的!”
话音未落——
咚!!!
一声沉重无比的巨响,猛然从他们身后,也就是钟楼的顶层方向传来!
那不是钟声,而是某种攻城锤撞击金属的野蛮闷响。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撞击声!
咚!咚!咚!
穿着特种战术装甲的应急反应部队,已经追至钟楼的顶部,正在用最暴力的方式,强拆那扇他们刚刚进来的青铜巨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楚牧之面前这扇黄铜门扉的门缝里,原本稳定的微光开始疯狂频闪,一道刺眼的红色倒计时,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在了门扉的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