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前。
玉华门,执法堂,一座肃穆的宫殿内。
光线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斑驳而冷清的光斑。
南宫宸一袭玄色长老袍服,平静地端坐于上首的墨玉座椅上,面容看不出喜怒。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峰,泄露了她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下方,两道身影,一站一跪。
跪着的那人,身姿挺拔,即使跪着,背嵴也挺得笔直。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内门弟子服饰,却难掩其清丽容颜与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忧郁与决然。
她深深叩首,额头轻触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师尊,弟子不孝,不能再侍奉您左右了。今日之后,弟子便要离开了。”
话语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南宫宸默默听着,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出声阻止。
她了解这个徒弟,如同了解当年的自己。
有些事,一旦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祝雨潼没有得到师尊的回应,心中如同被巨石压住,沉闷而酸楚。
她知道师尊的沉默意味着什么,是不赞同,是担忧,或许…还有失望吧。
但她不能回头。
再次深深一拜,毅然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刃上,沉重无比。
“师姐”站在一旁的夏璇忍不住轻声呼唤,眼中满是不忍。
她看着祝雨潼单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祝雨潼的脚步在殿门口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随即,她加快了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的光影中。
殿内,只剩下南宫宸与夏璇。
夏璇看着祝雨潼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转回身,看向上首的师尊,声音带着一丝涩然:“师尊…师姐她,真的走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自南宫宸口中逸出,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不是为师心狠,”南宫宸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只是此时,宗门与血邪教之间摩擦日益加剧,大战一触即发。
各处关卡要道,盘查森严,暗流汹涌。雨潼此时离开,非但难以顺利出境,更有极大可能被邪教之人盯上截杀。
奈何奈何这丫头,心中执念已深,看不清这迷雾下的杀机。自从她筑基修为稳固后,便一心只想着北上”
夏璇闻言,亦是轻声一叹,为师姐解释道:“师尊明鉴。师姐也是迫不得已。刘师兄的状况,再也拖不起了。她不愿眼睁睁看着刘师兄就此…哪怕只有一线虚无缥缈的希望,她也必须去争。”
南宫宸沉默了良久,殿内的时间仿佛凝滞。
最终,她抬起手,一个深灰色储物袋出现在她掌心,递向夏璇。
“也罢。”
“将此物交予她。”
“告诉她——”
“只管向前走,不要回头。”
这短短九个字,平淡无奇,却仿佛一道无形的壁垒,一股托举前路的风。
夏璇心神一震,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个储物袋,郑重应道:“是,师尊!”
她不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去。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南宫宸独自端坐。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手指轻轻揉着眉心,身影在清冷的光线中,显得有几分孤寂。
良久,那身影渐渐变得虚幻,悄然消散。
夏璇驾驭遁光,很快便在通往山门的青石路上追上了那道孤寂前行的身影。
“师姐!你等一下!”
祝雨潼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透着一丝疏离和未干的泪意:“师妹还有何事?是师尊…让你来阻止我的吗?”
夏璇快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师姐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疲惫的眼睛,心中一阵抽痛。
她拉起祝雨潼冰凉的手,将储物袋塞进她手里,轻柔地道:
“师姐,我们都清楚你的决心。师尊如此做,从来都不是要阻止你。”
她直视着祝雨潼的眼睛,“她只是不放心你,怕你孤身在外,遭遇不测。相信师姐你也明白师尊的用意。你只是…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觉得愧对师尊,对吗?”
这番话仿佛击中了祝雨潼心中最痛苦的角落。
她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泪水再次决堤而出,声音破碎不堪:“师妹…你说,我是不是很不称职?我是不是…不配做师尊的弟子?可是…可是刘师兄他…他同样重要啊!”
她反手紧紧抓住夏璇的手,泣不成声:“我很难取舍…我不想放弃他!所有人都放弃了,宗门也放弃了…唯独我不能放弃,不能啊!”
夏璇看着师姐这般破碎的模样,眼眶也迅速红了起来。
紧紧握住祝雨潼冰凉的手,传递一丝温暖:“师姐,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感受。”
“这个你拿着,是师尊给你的。她说…你用得着。”
她将储物袋再次往前递了递。
“师尊让我告诉你,”夏璇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着那句嘱托,“只管向前,不要回头。”
祝雨潼握着手中的储物袋,指尖微微颤抖。
刹那间,无数过往画面涌上心头——师尊的悉心教导,宗门的培养庇护,与刘师兄并肩历练的岁月,以及他如今浑浑噩噩、生机渐逝的模样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化为更深的愧疚,不仅是对师尊,也是对这片养育她的宗门山峦。
她没有再说什么,千言万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只是将储物袋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最后一丝支撑与勇气。
她对着夏璇,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毅然转身,向着山门之外走去。
夏璇默默地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然后化作遁光远去。
夏璇默默地站在原地,望着师姐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在心中默默祈愿:
“师姐,刘师兄,保重。祝你们道途顺风!”
不久之后,祝雨潼带着神志浑噩般的刘易明,悄然离开了玉华门,向北而行,身影没入茫茫云海与群山之间。
宗门主峰之巅,云海翻腾。
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遥望着北方。
“师妹,放手了?”掌门刘正元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他身旁的南宫宸,玄色袍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她望着那早已看不见遁光的天际,幽幽一叹:“师兄,你又何必有此一问呢?”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哎…这丫头,太苦了。还有易明那孩子…他本该,有属于他的时代。”
“时代吗?”刘正元的声音带着一丝缥缈,“也许吧。”
“师兄,你…”南宫宸转头看向刘正元,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不甘,“真的放弃他了吗?”
刘正元沉默了片刻,山风卷起他的衣角,他的声音飘忽如云烟:“不放弃,如何?放弃,又如何?”
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南宫宸闻言,亦是默然。
良久,她的身影缓缓变得虚幻。
“哎,我去了,师兄。”
在她身影即将彻底消散前,刘正元的声音再次响起:
“注意安全,师妹。万事…保全自身。”
余音袅袅,消散在山巅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