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临街的一个雅间，窗户开了条细缝。大熊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土布棉袄，头上扣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极低。他此刻的一身给城里粮行送山货的猎户打扮。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浊酒，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绸衫、面容精干的中年人，正是我军在安插在城里的“眼睛”老周。
大熊漫不经心地夹着花生米，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的声音。老周则慢悠悠地品着酒，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窗外街景和楼梯口。
“佐藤最近焦头烂额，”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被咱武工队撵进城的汉奸都跑到佐藤老鬼子那哭诉，把他搞得烦不胜烦。小鬼子都主力和国府军在对峙，城里就一个中队的鬼子他也在等。”
大熊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露出一丝快意。这情报印证了团长的判断，鬼子确实自顾不暇。“还有，”老周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昨天夜里，城里‘三合记’绸缎庄的刘掌柜，被佐藤的翻译请去了大队部，天快亮才放回来，吓得魂都没了。我的人从他伙计嘴里套出点零碎话，那刘掌柜，以前和晋绥军那边做过买卖，路子野得很。
大熊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老周。晋绥军？这节骨眼上？
老周眼神凝重，继续道：“伙计隐约听到‘刘掌柜’回来时跟心腹嘟囔，说什么‘两边都不是人’、‘掉脑袋的买卖’、‘明晚城西三十里老鸦沟验货’。”
“老鸦沟？”大熊眼中精光一闪。那地方他知道，荒凉偏僻，沟壑纵横，是条死沟，只有一条小路能进去，地形复杂得很，最适合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两边？”大熊的声音沙哑，带着激动“哪两边？”
老周蘸了点酒水，在油腻的桌面上飞快地写了两个字，又迅速抹掉。
一个“日”，一个“阎”！大熊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节骨眼，居然还有人敢发国难财？那边还有人私下里和鬼子做交易！不管怎样，这情报太要命了！“时间？”
“伙计听到的是‘明晚子时’！”老周斩钉截铁。
大熊猛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他头脑更加清醒。“老周，你稳住。我立刻出城！”他丢下几枚铜钱，压低帽檐，像一滴水融入人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楼。
“团长！团长！大熊回来了！有急报！”警卫员的声音从外面砸了进来。
李云龙正在研究局势，看到风尘仆仆撞进门的大熊。
“说！”
大熊喘着粗气，顾不上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将在偶然酒楼得到的情报，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当说到“日”、“阎”和“老鸦沟明晚子时”这几个关键点时，李云龙脸上变的极为难看。“这帮狗东西。”
“好！好！好！”李云龙连吼三声“好”，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桌案上“连他娘的和死对头做买卖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用上了！”在地图前，精准地戳向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褶皱标记：“老鸦沟！就是这儿！一条进沟的死路！两边都是陡坡，沟底开阔！好地方！真是他娘的打闷棍、套白狼的绝佳宝地！”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大熊。“封锁消息，把几个营长和政委叫来！”
新一团团部，那间弥漫着烟草的土坯房里。李云龙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老杨面色凝重还在消化大熊带来的信息。“老李，你怎么看！”老杨抬头问道。
李云龙看了一眼几个团里的骨干“我判断是附近的351团，不管怎么样这个事都要把他搅黄了。这买卖，老子截胡截定了！”顿了顿“跟鬼子勾勾搭搭，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老杨！立刻集合警卫排和一营的精锐！带足家伙！在外围接应”
“大熊！你的武工队，给老子当先锋！摸清老鸦沟里里外外！一只耗子也别放过！”
“二营防备县城的鬼子，三营给我把351团盯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过来。”
“通知下去，今晚加餐！让弟兄们吃饱喝足，把刺刀给老子磨得雪亮！明天晚上，”李云龙的声音陡然拔高“跟老子去老鸦沟，收佐藤这老鬼子给咱送上门的大礼！”
“是！团长！”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云龙和大熊紧贴在沟口外一处背风的陡坡后面。武工队的战士们分散隐蔽在周围的乱石和枯草丛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捕捉着沟外荒原上任何一丝异动。“来了。”大熊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李云龙的肌肉瞬间绷紧。
沟外，远处蜿蜒的土路上，几点昏黄的光点摇晃着，由远及近。很快，影影绰绰的人影轮廓显现出来。打头的，是一队穿着灰蓝色晋绥军军服、背着长枪的士兵，大约一个排的兵力。他们走得不算快，队形也有些松散，显然对这趟“护送”差事并不怎么上心。带队的军官骑在一匹瘦马上，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嘴里似乎还在哼着小调。在他们过去没有半个小时县城方向出现几个人影，都穿着深色的长衫，头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身后，是几个穿着短褂的“伙计”，正费力地赶着两辆用厚厚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车轱辘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辙很深，显然载重不轻。从李云龙和大熊眼皮子底下经过，一头扎进老鸦沟。李云龙无声地打了个手势。埋伏在沟口两侧的武工队队员，悄无声息地移动起来，迅速而精准地封死了沟口唯一的退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沟里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呜咽。终于，沟口再次出现了人影。进去时的队伍，又缓缓地出来了。不同的是，那三辆盖着帆布的大车，此刻走在了晋绥军队伍的前面，由那几个“伙计”赶着。三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人走在车旁，晋绥军那一个排的士兵则懒懒散散地跟在最后面，仿佛完成了任务，急于离开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