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崎登带着残部一路狂奔,中途只勉强停了半个小时。这倒不是他体恤下属,而是他乘坐的那辆卡车的发动机过热,眼看就要开锅,不得不停下来加水冷却。这短暂的停顿,让那些几乎跑吐了血的步兵们得以瘫倒在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国崎登焦躁地踱步,不断催促着司机和维修兵。他时不时举起望远镜向来路张望,令人意外的是,视野里除了空旷的原野,并未出现八路军追兵的影子。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心中甚至升起一丝侥幸:“看来,八路军经过激战,也需要时间休整和消化战利品,未必会全力追击”
山田铁二郎拿着一块压缩干粮和一壶水,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将军阁下,请用一点食物,补充体力。”国崎登接过来,胡乱啃了几口。那混合着杂粮、口感粗糙、味道寡淡的压缩干粮,在他这位吃惯了小灶、讲究“武士风度”的将领看来,简首难以下咽。“八嘎,这哪里是人吃的东西!”他心里暗骂,但眼角余光瞥见周围卫兵们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同样的东西,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时,他强行将不满压了下去,只是面无表情地将剩下的干粮丢给了自己的勤务兵。
日军中严格的等级制度,使得军官与士兵的伙食天差地别,但在亡命奔逃的路上,这点“体面”也难以维持。就在这时,山田后面带着派出去的侦察小队队长快步走了过来。那名鬼子中尉虽然疲惫,但看到将军阁下强打起精神来。恭敬地敬礼:
“报告将军阁下!前方侦察完毕!绕过那座小山丘,就是泗水!我们仔细探查了河岸及对岸,并未发现八路军活动的迹象!渡口完好!”国崎登闻言,阴沉了许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动。泗水,只要渡过这条河,再往北就是相对安全的区域了,至少可以暂时摆脱身后追兵的威胁。
“哟西。”他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知道了。山田立刻会意带着中尉退下去休息。
国崎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努力让自己恢复帝国将军的威严。看了一眼己经冷却得差不多的卡车,又看了看东倒西歪的士兵,深吸一口气“全军集合!继续前进!目标,渡过泗水!”
命令传达下去,日军残兵们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排成混乱的行军队列。希望似乎就在前方那座小山丘之后,本能驱使着他们迈动沉重的双腿。
山坡的背阴面,枯黄的草丛与岩石构成了天然的伪装。3连的战士们一动不动地埋伏在预设阵地上,枪口指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土路,呼吸都刻意放轻。尘土的气息混合着身旁泥土的腥味,弥漫在紧张的空气中。连指导员刘斐扶了扶鼻梁上因为汗水有些滑落的眼镜,指着远处道路上卷起的烟尘,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连长张大山说:“老张,看这动静,鬼子人数不少啊,起码得有一个大队的规模。咱们只有一个连,这”
张大山是个黑塔般的汉子,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还有几道浅疤。他没等刘斐说完,一把抓过通讯员手里的望远镜,凑到眼前看了看。望远镜里,鬼子虽然疲惫不堪,但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确实远不止一个大队的兵力。
他放下望远镜,鼻子里哼出一股粗气,看都没看刘斐,瓮声瓮气地打断道:“少他娘的废话!我接到的命令是:不能放小鬼子一根毛过去!天王老子来了,今天这条路,也他娘的不通!”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蛮横的狠劲。说完用结实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身旁的刘斐。刘斐被他撞得一个趔趄,眼镜差点掉下来,心里那股火“噌”地就冒了上来。他下连队前,团领导就找他谈过话,说张大山是个好同志,打仗不怕死,带兵也有一套,就是认死理,脾气犟,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对文化人有点偏见,让他多担待,想办法磨合。这几天相处下来,他算是彻底领教了。这张大山,简首就是一头倔驴看自己那眼神,跟看路边的石头没啥区别,还带着点嫌弃。
“你”刘斐气得脸有些发红,他想争辩几句,不是怕死,而是作为指导员,他需要考虑伤亡。但看着张大山那副老子是连长打仗我说了算的倔脸,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
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扶正眼镜,深吸一口气好,你张大山不是瞧不起我这“酸秀才”吗?今天我就让你看看,酸秀才也一样有血性!一样不怕死!
他不再理会张大山,转身沿着战壕猫腰快走几步,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战士们进行最后的动员:
“同志们!看清楚山下那群鬼子了吗?他们是咱们主力部队的手下败将,是丧家之犬!现在想从咱们3连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门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尽的力量:“咱们连,就是钉死在这里的一颗钉子!没有连长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一步!要让鬼子知道,咱们八路军,个个都是好样的!就是拼光了也死战不退!”
战士们看着平时一脸文气见谁都和气的指导员此刻眼神锐利,语气决绝,原本因为敌众我寡而产生的一丝紧张,瞬间被昂扬的战意所取代。他们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枪。
张大山虽然没回头,但刘斐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里暗道:“哼,这酸秀才,倒还有几分硬气” 但他嘴上可不会服软,猛地抽出腰间的驳壳枪,扳开机头,对着全连低吼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把手榴弹盖子都给老子拧开!等鬼子进了咱们射击范围。听老子命令,给老子往死里揍!谁他娘的要是怂了,别怪老子手里的枪不认人!”
山下,日军的先头部队己经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他们肮脏的军服和疲惫麻木的脸。张大山眯着眼睛,计算着距离。刘斐也拔出了自己的手枪,伏在战壕边缘,心脏因为紧张而剧烈跳动。在大是大非面前个人那点小小的龃龉似乎被抛到了一边,即将到来的血战,将他们的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