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昏黄的台灯,在戴笠和那清瘦男子之间投下大片阴影。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旧家具混合的气味。
戴笠靠在椅背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影子般的手下,语气平淡像在闲聊:“你跟我有五年了吧?”
那清瘦男子微微低着头,宽檐礼帽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沙哑。“是,局长。从复兴社时期,就跟着您了。”他边说,边自然地挪动脚步,走到墙角位置坐下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不起眼,让人看不真切埋在阴影里。
“老头子对北边近来,不太满意啊。”戴笠像是自言自语,拿起桌上的茶杯小啜一口。话只说一半,留白里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男子没有接话,如同石雕般沉默。在这种时候,多听少说才是保命之道。
戴笠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着,又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咱们做下属的,自然要体恤上意,不能让老头子难办,你说是不是?”
男子终于有了极细微的反应,帽檐微微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冰冷的字眼从阴影里滑出来:
“杀了?”戴笠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坐首身体,脸上瞬间换上一种近乎夸张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正气”低声呵斥道:“胡说!这t的怎么能杀呢?那是光复省城的抗日英雄!是打了胜仗的将士!动了他们,前线将士的心不就寒透了?这种混账话以后不许再说!”
那男子立刻恢复了之前的姿态,仿佛没有听清戴笠说的,只是恭顺地应道:“明白。”戴笠的脸色缓和下来,重新靠回椅背,仿佛刚才的激动从未发生。他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推到桌子边缘,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袋口缝隙里可以看到是两条黄澄澄的小黄鱼。“做事,要干净利落,更要神不知,鬼不觉。” 戴笠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袋金条,又扫过阴影中的男子。
男子没有去看那金条,只是微微颔首,表示领命。他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拿起布袋,揣入怀中,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随即,他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向门口走去。
拉开房门,他习惯性地停顿了半秒,左右扫视了一眼,确认走廊空无一人,这才侧身闪出,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来到街上,夜风微凉,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毫不起眼的灰色风衣领口,将帽檐压得更低,脚步加快,迅速汇入昏暗街巷的人流之中,几个拐弯后,便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全屋内,戴笠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正是关于李云龙部光复济南的详细报告,手指在“缴获大量日军物资、文件”、“声威大震”等字句上轻轻划过,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彻骨的寒光。
里屋那扇一首虚掩着的门便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黑色绸衫、身形精干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踱步出来,站定在戴笠身侧稍后的位置。戴笠脸上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厌倦。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门口方向,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人消失在街巷中的背影。
“跟着他。” 戴笠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刚出来的男子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下意识地低声确认:“谁?” 他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个指令。
戴笠猛地侧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不耐压低声音斥骂道:“蠢货!当然是刚才出去那人!” 他的语气狠厉,与方才在杀手面前表现出的姿态判若两人。
中年男子被骂得脖子一缩,立刻明白了,不敢再多问半句。戴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他转回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用更低沉的声音补充道,同时抬起右手,在脖颈前横向一划:
“事成之后处理干净。手脚利落点,我不希望留下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那心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寒意,立刻重重点头。“属下明白!绝对干净!” 心腹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戴笠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那心腹不再耽搁,微微躬身迅速离开了安全屋。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几个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清瘦男子步伐节奏不变,但帽檐下的眼睛借着整理衣领不着痕迹地扫过身后。没有发现明显的盯梢,但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干这行久了,有时候感觉比眼睛更可靠。
他拐过街角,来到一个报亭前。卖报的是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人,正低头整理着新到的报纸。
“来张报纸。”清瘦男子声音平淡,将一张折叠的纸币放在柜台上。
老板抬起头,露出热情的笑容:“好嘞!两毛!您拿好!” 他将一份当天的报纸递过去,动作自然。
清瘦男子接过报纸,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报亭里挂着的旧报纸上扫过,像是随口问道:“有昨天的《申报》吗?”
老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手上的动作有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随即恢复自然,摇头道:“昨天的没有了,今天的《申报》还有几份,您要吗?”
“那给我来两份。”清瘦男子说道。
老板弯腰从柜台下拿出两份《申报》,在递过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你怎么激活了?是暴露了吗?”
清瘦男子借着接报纸的动作,嘴唇几乎不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速极快地说道:“没有暴露。紧急情况,老头子要对鲁省那边动手。”
老板瞳孔猛地一缩,但长期的地下工作让他控制住了表情,只是接过钱找零,动作流畅,嘴里还说着:“您慢走,下次再来啊!”
清瘦男子将零钱和报纸揣进风衣口袋,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步伐依旧平稳,很快消失在逐渐增多的行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