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喜欢溜达,尤其是出宫溜达。
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上次居养院之后,就有言官上书劝谏皇帝。
不过赵佶却以污蔑君王的名义,将这个言官贬斥了。
也许,大概是想要维护皇家威严,或者维护皇帝的安全,这件事大家很默契的不再提。
赵佶也因此消停了一些,不会明目张胆出行游荡,只会去见李师师。
但就算这样,他的行为依然给百官造成巨大的压力。
文官的本质,就是沟通皇帝和百姓之间的桥梁,并且从其中获取足够的信息差,将信息差转化成利益。可是如果皇帝在民间,他能听到,看到,感受到的东西,却和官员说的完全不同。
这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个绝对的灾难。
可是赵佶偏偏就是一个喜欢溜达的皇帝,这让百官无可奈何。
而且蔡绦从高俅那里得到一个暗示,那就是吴晔也能随时随地,找到微服出巡的宋徽宗。
“蔡特制,这些人,本官接管了!”
高俅拍着蔡绦的肩膀,笑语晏晏,十分客气。
可是蔡绦却觉得浑身冰冷,他猜错了,或者说爹爹猜错了。
陛下并没有对那些福建人有意见,或者对妈祖存在看法。
或者说,吴晔对陛下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
“大人,这件事不应该是让皇城司的人过来吗?”
蔡绦有些不甘心,还想跟高俅问清楚。
高俅回头,似笑非笑,但眼神明显冷了几分:
“蔡家郎君,要不你明天上奏一本,告知陛下该怎么做?”
蔡绦闻言,才知道他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迷了心智,以至于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低下头,赶紧说:“不敢!”
此时,禁军已经将几个福建人都救出来了,高俅看着他们浑身是伤的身体,蹙眉。
“这人是陛下指明留活口的,死在这里可不行!
你们将人送到通真宫去,通真先生通医术,应当可以处置!”
高俅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前脚别人以吴晔勾结妖人的名义将薛公素等人抓过来,高俅后脚就给人送回去。
蔡绦惨笑,高太尉这是生怕他不知道就是吴晔在背后使劲骂?
他们所谓的出其不意,却仿佛成了笑话。
“得罪了,高某回去复命!”
高俅留下一句话,转身带着禁卫军们离开。
“公子”
“别跟我废话,马上回太师府”
蔡绦略显狼狈,匆忙坐上马车,飞速朝着家里奔袭而去。
而在宁静的夜晚,通真宫门口,同样迎来了鲜血淋淋的薛公素等人。
他们离开大理寺的时候,已经做过简单的止血和治理,然后吴晔也收到通知,知道这些人要来。通真宫门口,他带着徒儿们迎接薛公素等人。
“老哥们,受苦了!”
见到一个个从车上被抬下来,吴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薛公素面前。
他一声老哥,显得真情实意。
见通真先生居然真的救下自己的人,薛公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他用闽南语说:“我和这些老兄弟没丢人”
吴晔闻言心领神会,让人迅速将他们送进去。
火火,玄青等人,已经备好了药物。
他们迅速查看几个人的伤势,确定了伤势的类型。
“师父,还行,但也要观察观察”
“大多都是皮外伤,少许内伤,只要伤口不化脓,没什么大事!”
林火火翻看了这些人的身体,对吴晔说道。
吴晔点点头,将人送到通真宫中。
宫观很大,吴晔找了个客房安置几人,然后让人找来药物。
高俅在一边,饶有兴趣的看着吴晔抢救,这几个人的做法,似乎和传统的医学不同。
通真先生通过观察几个人的伤口,让人拿来一些酒气十足的酒类液体,倒在他们身上。
刚才还硬气的几人,登时疼得哇哇叫。
“这是给尔等消毒,忍忍!”
做完这些,吴晔先是找来一把刀,挑去一些烂肉,他让小青拿来一些特殊的金疮药,洒在伤口附近,又小心翼翼,用一些布匹,将他们包扎起来。
一番动作后,吴晔开了个药方子,让人去熬药。
熬完,又一一给他们灌下。
好几个人,在服下药物之后,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只有薛公素,似乎还有说不完的话。
“先生,为了妈祖,这点苦难我们可以忍,但我想知道,我们的谋算,是否已经功亏一篑?”薛公素梗着脖子,死死盯着吴晔,想要一个答案。
“必然可成!”
“好!”
薛公素闻言,此时才彻底放松下来。
“我相信道长!”
说完,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吴晔走出房间,却发现宫观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赵佶负手而立,仰天望月。
“官家!”
吴晔却是没想到赵佶会出现在晚上的通真宫,赶紧过去迎接。
“先生对今晚之事怎么看?”
“他们急了!”
吴晔一句话,说出了目前那些人的心态。
“也许那些人一开始,只是想通过孤立臣的方式,想要看臣笑话。
他们倒不是针对陛下,而是不想让自己在陛下面前失去价值。
若臣真的能为陛下找到开源之法,这钱又来得光明正大,虽然手段有些不成体统,但钱至少干净”赵佶闻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吴晔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也知道自己以前那些钱的来路。
以前的他可以装成鸵鸟,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可如今这个是办不到了,他只能默默点头。
“所以,当臣在汴梁折腾的时候,哪怕吴有德他们争得热乎,他们最多冷眼旁观,因为这些人撼动不了他们的地位,陛下也不会看得上那份利润。
可是薛公素他们不同,他们带着解决问题的态度和财力而来。
他们真的能给臣,给陛下提供一条稳定收入的路子,这才是他们翻脸的主要原因!”
吴晔三言两语,便说明了这件事背后的逻辑,赵佶陷入深深的沉默中。
“此乃,道争!”
吴晔一句话,让皇帝醍醐灌顶。
但他少有的没有发表意见,因为不敢。
这件事说白了,其实是映射他以前的无能,纵容贪官腐败,欺压百姓。
他看似无辜,但其实何尝不是这链条中的一人?只不过他作为最后的分赃者,故作无知罢了。他才是始作俑者,吴晔和那些人之间的矛盾,说白了就是争取为他敛财的机会。
这就是今日这场风波最内核的原因。
可是…
赵佶眼中的火焰,再次燃起。
就算如此,他们的手段依然过了,吴晔至少给他提供了一条,他良心不会那么不安的花钱的方法。为什么那些人不有样学样,或者,至少支持才对。
“朕明白了!”
皇帝脸上不见喜怒,只是默默点头,朝着通真宫的密道口去。
今夜的汴梁城,注定是许多人睡不着的夜晚。
翌日,
皇帝一纸诏书,一辆马车缓缓驶入皇宫。
按照朝廷规定,无论是谁,进入宫门本都应该下地行走,可这辆马车却得到特赦,前进无碍。今日,皇帝没有在平日的垂拱殿,紫宸殿等地方招待,而是选在文德殿召见百官。
这地方,本应该是皇帝日常主要的政务活动场所,可视为“正衙”但赵佶平日里少用。
百官侍立左右,忐忑不安。
皇帝高座龙椅,沉着脸不说话。
此时,马车停下,就在文德殿外,从车上,首先下来一个道人。
金门羽客,通真先生吴晔。百官少有不认识此人。
吴晔今日身着法衣,却和平日不同。
他下马之后,回身,却做出恭请的动作,只见一个穿着干净,却满身伤痕的人,从车马里下来。他身材瘦,小,却足够精干。
特殊的容貌,一眼就能认出是南方人。
对方出了马车,一见到眼前的阵仗,眼睛里多少出现慌乱之色。
但他很快,让自己镇定下来。
吴晔自然而然,扶着薛公素,在他耳边说:
“你今日代表的是妈祖娘娘,你不能失了礼仪!”
“多谢先生!”
薛公素的声音在颤斗。
他来京城的时候,考虑过自己可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从未想到吴晔居然把他搞到皇宫里来。福建那地方再山高皇帝远,他再无法无天,但皇权在前,他也免不了紧张。
但紧张之馀,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吴晔真的能带着他,完成自己的理想。
“草民,薛公素,见过陛下!”
进入文德殿,薛公素强忍身上的伤痛,给皇帝结结实实的行了一个大礼。
“身下,可是天妃妈祖娘娘林默的使者?”
皇帝的声音威严且温和,当听到天妃二字的时候,薛公素登时泪流满面。
他从吴晔那里得知了皇帝的态度,可是真正听到皇帝说出天妃二字,他心态彻底崩了。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哪怕是做梦,薛公素在进入汴梁之前,都不敢做这么大的梦。
“草民夜梦妈祖娘娘找臣,让臣入京辅佐陛下出海,臣不敢自称为娘娘使者,但确实供奉妈祖娘娘!”他说到这里,却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一时间,大殿里,百官脸色精彩,神色各异。
赵佶一句天妃,便是定了妈祖娘娘的身份。
那些借着官府威权迫害薛公素等人的官员,脸上再无一丝血色。